火灵谷的风,带着灼人的温度,却吹不暖闻人翊悬佝偻的脊背。
他回到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意气风发。赤色战袍早已被岁月磨得发白,肩头的旧疤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手中的火麟枪,枪尖的寒光依旧,却再也没有了指向战场的锐气。
雾山会盟后的日子,他常常独自坐在火灵谷的最高处,望着北方的雪庐方向。那里有他爱了一生的人,有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想起当年,自己是如何不顾一切地入赘申屠,如何以为凭着一腔赤诚就能融化子夜心底的冰棱。他想起灵矿之争时,自己是如何强硬地维护申屠的利益,如何以为那就是对子夜最好的守护。他想起西境浴血奋战的日夜,如何以为早日归来就能守在子夜身边。
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
他从未懂过子夜。不懂他十四岁以命为烛的决绝,不懂他十余年心血的沉重,不懂他肩上扛着的申屠族未来。他的爱,炽热得像火灵谷的骄阳,却也莽撞得像一把失控的火,不仅没有温暖子夜,反而将他好不容易撑起的安稳,烧得支离破碎。
那日会盟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到了子夜眼底的古井无波。那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彻底的遗忘,一种深入骨髓的疏离。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与子夜之间,早已隔了万水千山,隔了申屠族的兴衰,隔了十余年的光阴与心血。
申屠凛挡在子夜身前的模样,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心脏。那个少年,继承了子夜的清冽与坚韧,也继承了他骨血里的锐利。可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只有警惕与陌生,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脉相连。
他是孩子的父亲,这是刻在骨血里的事实。可孩子,却永远也不会认识他。
这是他的宿命,是他当年莽撞的代价,是他与子夜冰火殊途的必然结局。
后来,雾山传来消息,申屠凛带着申屠族,在西境布下了更加强大的冰棱阵法,彻底清剿了凶兽残部。申屠族的名字,响彻了整个天地,成了雾山最不可忽视的力量。
也传来消息,子夜的身体渐渐好转,偶尔会在申屠凛的陪伴下,走出雪庐,看看灵田的麦浪,看看集市的热闹。有人说,见过子夜唇边的笑意,温柔得像雪落在梅瓣上。
这些消息,闻人翊悬都听着,却再也没有去过雪庐外的梅林。
他怕再次看到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馨,怕再次感受到那份锥心的痛。
他开始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火族的事务上。他训练族中修士,加固火灵谷的防线,调解族内的矛盾。他依旧是火族的战神,依旧能凭一杆火麟枪,震慑四方。可他的眼底,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桀骜,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落寞。
火族族长夫妇看着他日渐沧桑的模样,心疼不已,却也无能为力。他们知道,他的心,永远留在了雪庐的方向,留在了那个永远也不会属于他的人身边。
岁月流转,又是数载春秋。
闻人翊悬的头发,已彻底白了。脊背佝偻得更厉害,连握枪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再也无法上战场了,也再也无法守护任何人了。
弥留之际,他让人将火麟枪放在自己的身边,目光依旧望着北方的雪庐方向。
他想起了药池里的意外,想起了入赘时的坚定,想起了雪庐书房里的对峙,想起了会盟上的四目相对。
他想起了子夜清冽的眉眼,想起了申屠凛挺拔的身影,想起了那段刻骨铭心,却最终无疾而终的牵绊。
“子夜……”他的声音微弱,像风中的残烛,“我……终究是……不懂你……”
“凛儿……”他的嘴角,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要……好好护着你父亲……护着申屠……”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中的火麟枪,枪尖的寒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一代战神,就此归寂。
火族为他举行了最盛大的葬礼,雾山各族都派了人前来吊唁。申屠族的代表,是申屠凛身边的一位长老。
没有人知道,这位一生孤勇的战神,心中藏着怎样的执念,怎样的遗憾。
只有火灵谷的风,带着他的思念,吹向北方的雪庐。
只有那杆火麟枪,被火族后人供奉在宗祠里,枪尖的寒光,永远闪耀着他的赤诚,他的落寞,他的一生。
赤枪归寂,孤魂守雾。
从此,雾山的天地间,再也没有了闻人翊悬的赤色身影。
从此,雪庐的冰棱下,再也没有了那个偷窥的人。
从此,他与子夜,与那个孩子,与申屠族,都成了时光里的过往。
唯有那份求而不得的爱,那份冰火殊途的遗憾,永远留在了雾山的风里,留在了岁月的长河里,无人提及,却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