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秋,宁海市城西康复中心。
许峰第一次走进这扇大门的时候,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耗上十年。
三十五岁,精神科主治医生,刚从市立三院调过来。履历漂亮,前途光明。来这个郊区康复中心,不过是为了搜集论文素材。他在写一篇题为“长期妄想症患者的认知模式研究”的论文。等一年满,攒够病例,就走人。
他穿过那扇生锈的铁门,走过那条两边种着梧桐树的水泥路,走进那三栋灰白色楼房围成的凹字形院子。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有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在树下慢慢踱步,有的低着头,有的抬着头看天,有的嘴里念念有词。他们看见他,有的看一眼就移开目光,有的盯着他看很久。
许峰迎着那些目光,一一看回去。做医生十年,他习惯了被病人看。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
恐惧、好奇、敌意、空洞。
他不躲,也不怕。
只是有一个人的目光,让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个坐在长椅上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低着头,好像在看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许峰看不清他在看什么。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男人翻书的动作很慢。他走过去,从旁边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那本书。
《山海经》。
许峰愣了一下。这种地方,还有人看这个?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左手第一栋楼,上二楼,去办公室报到。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见,那个看《山海经》的男人,在他走过后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
......
办公室在一楼尽头,门开着。
许峰敲了敲门框,走进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翻一堆文件。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许峰?”
“是我。”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是王主任。你的报到材料我看过了。市立三院的,年轻有为,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
许峰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做研究。需要长期观察的病例。”
王主任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大,但很锐利,像能看穿人。
“研究?”她问,“什么研究?”
“长期妄想症患者的认知模式。”许峰说,“我想找一个有长期记录的病例,至少二十年以上,系统分析他的妄想内容与外部现实的关系。”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二十年的病例,”她说,“我们有。但你要知道,这种病人,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接触。”
“我明白。”
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解下一把,推给他。
“宿舍在二楼,208房。食堂在一楼,早上七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有事找护士。”
许峰接过钥匙,站起来。
走到门口,王主任突然叫住他:“许医生。”
他回过头。
王主任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挥了挥手:“去吧。慢慢来。”
许峰点点头,走出去。
他后来才知道,王主任那句“慢慢来”,是什么意思。
......
......
宿舍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窗户朝南,能看见院子里的梧桐树,和那棵更大的老槐树。
许峰把行李放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院子里,那个看《山海经》的男人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阳光从他头顶移过去,落在他的肩膀上,背上,最后消失。
他就那么坐着,从下午坐到傍晚。
许峰看着那个身影,心里突然有了一点好奇。这个人是谁?他在想什么?
他后来也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用十年去找。
......
......
第二天早上,许峰第一次去食堂。
食堂很大,能坐一两百人。但吃饭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十个。每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低头吃,谁也不看谁。
许峰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稀饭,馒头,咸菜。和市立三院差不多,就是味道差点。
吃到一半,他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是昨天院子里那个看《山海经》的男人。近处看,他比远处看着更瘦。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盏灯。
那人没看他,低着头,专心吃饭。他的动作很慢,掰馒头,泡稀饭,一口一口吃,像每一个动作都有固定的程序。
许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没回答,继续吃饭。
许峰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刺眼。
“陆沉。”他说。
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许峰点点头:“我叫许峰,新来的医生。”
陆沉看着他,没说话。
许峰又问:“你昨天看的那本书,《山海经》,好看吗?”
陆沉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看过?”他问。
“看过一点,”许峰说,“九头蛇,三只脚的鸟,挺有意思的。”
陆沉低下头,继续吃饭。
许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吃到一半,他突然听见陆沉说了一句话:
“你也会看见的。”
许峰抬起头:“看见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许峰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
......
接下来几天,许峰开始熟悉环境。
康复中心比他想象的大。三栋楼,一栋是住院部,一栋是活动区,一栋是行政办公区。病人大约一百多个,工作人员三十几个。
他开始翻看病人的档案。一页一页,一个病例一个病例地看。大部分都是常见的——抑郁症、焦虑症、双相情感障碍。也有一些特殊的——精神分裂症、妄想症、长期幻觉。
他在找一个有长期记录的病例。至少二十年以上,妄想内容稳定,有系统记录。
找了三天,没找到。
第四天下午,他在档案室最里面的一排架子上,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箱子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字:长期病例·旧档·1980-2000。
他把箱子搬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整整齐齐,按年份排着。
他一个一个翻过去。1980,1981,1982……
一直翻到1987年。
1987年的档案袋里,有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
姓名:陆沉
入院日期:1987年3月
出院日期:1987年6月
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妄想倾向
备注:转福利院继续观察
许峰的手指停住了。
陆沉。那个看《山海经》的男人。
他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看下去。
入院记录。评估报告。治疗记录。出院小结。
还有一份手写的心理评估记录,日期是1987年3月15日。
评估内容只有一行字:
“患者画了一幅画,题为《妈妈在哪?》。画面由大量眼睛构成,瞳孔均为红色。患者自称能看见‘他们’。建议进一步观察。”
许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岁。红色眼睛。看见“他们”。
他把这份记录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1987年的档案看完了。他又翻1988年、1989年、1990年……
1990年的档案袋里,有另一份关于陆沉的记录。
姓名:陆沉
入院日期:1990年12月
出院日期:1991年3月
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儿童期精神障碍
备注:火灾后再次入院。母亲周敏在火灾中死亡。患者自称“火是从床底烧起来的”。
许峰的手停住了。
火是从床底烧起来的。
他把这份记录也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1991年到1997年,没有陆沉的记录。他应该在福利院。
1997年,他又出现了。
姓名:陆沉
入院日期:1997年12月
入院地点:城西康复中心
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长期妄想状态
备注:由福利院转入。患者自称能看见“灰袍人”。
灰袍人。
许峰把这些记录放在一起,一张一张看过去。
七岁,看见“他们”。十岁,母亲死于火灾,他说“火是从床底烧起来的”。十七岁,自称能看见“灰袍人”。
三十年过去了。他还在。
许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有很多问号。这个陆沉,到底是什么人?
......
......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宿舍。
他坐在档案室里,继续翻那些旧档案。一箱翻完,又翻下一箱。一直翻到凌晨三点。
天亮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份1997年的值班表,夹在一堆旧文件里。值班表上有一个手写的名字——“唐小诗”。实习护士。
但那个名字被涂改液盖住了,上面重新打印了另一个名字。
许峰把那张值班表举到灯下,对着光看。涂改液下面,那个手写的名字隐约可见。
唐小诗。
他在档案里翻了又翻,想找到关于这个人的更多信息。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又翻出1997年的住院病人档案,一页一页找。没有叫唐小诗的病人。
他又翻工作人员档案。也没有。
这个人,从纸面上彻底消失了。
许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在晨光里显得很深。
他突然想起陆沉那天在食堂说的话:“你也会看见的。”
看见什么?
他坐起来,把那份值班表和陆沉的档案放在一起,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一个消失的护士。一个能看见“他们”的病人。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
......
第二天上午,许峰去找陆沉。
他在院子里找到了他。还是那张长椅,还是那本《山海经》。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点。
许峰在他旁边坐下。
陆沉没看他,继续看书。
许峰等了一会儿,开口说:“我看过你的档案。”
陆沉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七岁,”许峰继续说,“你看见‘他们’。十岁,你妈妈死在火里。你说火是从床底烧起来的。十七岁,你来这儿。今年你三十七岁。三十年。”
陆沉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想问什么?”陆沉问。
许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问:“你看见的,是什么?”
陆沉沉默了很久。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吹起几片落叶。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的挂在枝头摇摇欲坠,有的已经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跑。
“你相信有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陆沉突然问。
许峰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想到会从陆沉嘴里问出来。他以为陆沉会讲那些灰袍人,讲那些眼睛,讲他三十年来的记录。但陆沉问的是这个——你相信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相信有些人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不是真的看见。是大脑的幻觉。”
陆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你也一样。”他说。
他站起来,拿着那本《山海经》,走了。
许峰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档案里那行字:“患者自称能看见‘他们’。”
他们。到底是什么?
......
......
那天下午,许峰去找王主任。
王主任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许医生,有事?”
许峰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问:“陆沉这个病人,您了解吗?”
王主任的眼神动了一下。
“陆沉?”她放下笔,“怎么突然问他?”
“我在做研究,”许峰说,“需要长期病例。他符合条件。”
王主任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许医生,”她说,“这个病人,我建议你别碰。”
“为什么?”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年,每个医生都想研究他。每个医生都觉得自己能治好他。每个医生最后都放弃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他不疯,”她说,“他只是……和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王主任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那个坐在长椅上的身影。
“许医生,”她说,“你刚来,有些事,慢慢你就明白了。”
许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
院子里,陆沉还坐在那张长椅上,低着头,好像又在看书。
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镶了一圈金边。
他突然想起陆沉问他那句话:“你相信有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他知道,他想知道答案。
......
......
那天晚上,许峰在宿舍里写笔记:
“2017年9月15日。接触病例:陆沉,37岁。1987年首次入院,自称能看见‘他们’。1990年母亲死于火灾,自称‘火是从床底烧起来的’。1997年转入城西康复中心至今。妄想内容三十年未变,稳定且系统化。疑似与1997年消失的实习护士唐小诗有关联。值得深入研究。”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
他看着那只手的影子,突然想起陆沉那句话:“你也会看见的。”
看见什么呢?
他陷入了沉思。
......
......
与此同时,303房。
陆沉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今天那个新来的医生。许峰。三十五岁,眼睛很亮,问问题很直接。
和以前那些医生不一样。
他问“你看见的,是什么”。
不是“你觉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些东西是什么”。而是“你看见的,是什么”。
好像他相信,那些东西真的存在。
陆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条裂缝,在月光下显得很深。他看着那条裂缝,突然想起二十七年前,陈国栋问他:“你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吗?”
他说想。但陈国栋说,等你长大一点,等你准备好。
他等了快三十年。还没等到答案。
但今天,这个新来的医生,让他心里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好像……也许,他能帮他找到答案。
他闭上眼睛。
窗外,风吹过,树枝沙沙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