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锦旗》
村东头老陈家的小子陈建国考上县里税务局的消息,是开春后第一声炸雷,把整个村子震得嗡嗡响。陈家门前的鞭炮屑铺了足有半寸厚,硝烟味三天没散干净。陈家老爷子陈有福背着手在村里溜达,见人便递一根好烟,嗓门亮得能惊起飞鸟:“同喜,同喜!都是托乡亲们的福!二十号,家里摆席,一定得来喝一杯!”
请柬红艳艳的,几乎发遍了全村每户,除了村西头,那院墙挨着陈家的刘婶家。
刘婶是个寡妇,男人去得早,独自拉扯女儿小娟长大。小娟模样周正,性子安静,前两年大专毕业在镇小学当了老师。陈有福早先托人去透过口风,想两家结亲,话里话外是“你家小娟嫁过来,那是攀了高枝”。刘婶客客气气回绝了,只说孩子还小,想多留两年。后来陈建国考上公务员的消息传来,陈有福再见刘婶,下巴抬得能戳破天,鼻子里哼出的气都是斜的。
二十号转眼就到。陈家大院里支起了大红棚子,二十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流水似的往上端,白酒的辛辣混着菜肴的油腻,热腾腾地弥漫开来。村里有头有脸的都到了,恭维声、劝酒声、孩子的笑闹声吵成一片。陈有福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朵大红花,满脸红光,挨桌敬酒。陈建国跟在父亲身后,白衬衫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笑容有些板,像画上去的。
就在酒过三巡,气氛最酣热的时候,一阵“突突突”的柴油机声由远及近,盖过了院里的喧哗。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喷着黑烟,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陈家气派的大铁门外。
车上下来的是刘婶。她今天也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捧着一卷红布裹着的东西,用黄丝带扎着。
喧闹声像被刀砍断了一样,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了筷子,伸长脖子看向门口。陈有福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去,变得铁青。陈建国也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指有些发白。
刘婶谁也不看,径直走到大门前。她带来的三轮车司机是个憨厚汉子,默默地帮她搬下一个小木梯,架在门楣下。
众目睽睽之下,刘婶爬上木梯,解开了黄丝带。哗啦一声,一面巨大的、崭新的大红锦旗抖落开来,映着午后的阳光,红得刺眼。锦旗质地厚实,流苏金黄,正中央,赫然绣着八个拳头大的烫金楷字:
德泽乡里,荫及子孙
刘婶个子不高,举着那面沉重的锦旗有些吃力,但她腰板挺得笔直。她仔细地将锦旗上端挂在门楣正中央预留的钉子上。那钉子原本大概是准备挂喜庆灯笼的,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八个金字端端正正地对着院内所有的宾客,对着满桌的狼藉,对着脸色已然由青转黑的陈有福。
挂好了,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对着院里鸦雀无声的众人,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然后,她走下木梯,对三轮车司机说了句“走吧”,便上了车。
“突突突……”三轮车冒着烟,来一样,走一样,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
只剩下那面大红锦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牢牢地“焊”在了陈家的大门正上方。金色的“德泽乡里,荫及子孙”八个大字,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冷冰冰的光。
“啪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陈有福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碎瓷片和酒液四溅。他浑身哆嗦,指着那锦旗,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吼不出来,猛地一跺脚,转身冲回了堂屋,把门摔得山响。
宴席的气氛彻底毁了。宾客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起。有人盯着那锦旗琢磨,有人偷眼看陈建国。陈建国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那身笔挺的白衬衫似乎一下子变得皱巴巴、不合身起来。他抬头望了望门楣上那抹刺眼的红,脸色苍白,终于也垂下头,匆匆躲进了屋里。
好好的喜庆宴,就这么散了。剩下满院的杯盘和那面高高在上的锦旗。
打那天起,陈家人出门进门,都得从那八个大字底下过。陈有福试过让人摘下来,可不知怎么,消息就传开了,说他“心里没鬼怕什么锦旗”、“人家刘婶一片好心祝你家子孙有福呢”。摘了两次,风言风语更盛,只好又灰溜溜挂回去。那锦旗就成了一块心病,一个笑话,牢牢钉在了陈家门楣上,也钉在了全村人的舌根底下。
半年后,县里传来消息,陈建国的公务员政审复查没通过,具体原因语焉不详,只说“群众基础有待考察”,“家庭邻里关系反映存在争议”。陈建国被打发回原籍等待重新分配,实际上就是没了下文。
村里没人当面说什么。只是夏夜乘凉,冬闲晒日头的时候,总有人会提起那面锦旗,提起刘婶平静的脸,提起陈家那场虎头蛇尾的宴席。
“啧,‘德泽乡里’……”有人嘬着牙花子,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
旁边便有人低声接话,声音里藏着掖着一点心照不宣的凉意:“我咋听镇上识字的老先生说,那‘德’字要是心里歪了,看起来可就跟‘得咎’的‘得’一个样……‘德泽’?嘿嘿,‘得咎’还差不多!”
这话像一阵风,悄悄吹遍了村头巷尾。
从此,村里人再说起陈家,说起那场宴席和那面锦旗,眼神便都有些古怪。那八个金字,在很多人心里,早就悄悄变了模样。而刘婶,依旧过着她的平静日子,偶尔有人问起,她也只是笑笑:
“我一个寡妇人家,能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看着陈家出息了,送份礼,表表心意罢了。”
只是那面锦旗,至今还挂在陈家的老门楣上,红底金宇,日晒雨淋,颜色旧了,却依旧醒目。每次有人从下面走过,都忍不住要抬头看一眼,然后快步离开,仿佛那上面真有一股子看不见的、沉甸甸的寒意,直往人心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