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钢叔同意了我的要求，并且承诺会照顾好老赵的孩子，但他对铁胡子那帮人的态度依然让我非常生气。

我关心的，是这座城市中大多数人的安全。我不希望那些在城市中寻找口粮养活自己和亲属的人，除了担心张牙舞爪的活死人之外，还要提防着人类同胞的黑枪。在我看来，钢叔纯粹只关心他的居民。这老怂根本就没想过，他的手下拆散了多少已经建立并且很幸福的家庭。

所以我给老赵的孩子取名“赵辉”，希望他作为一盏小小的灯火，留在钢叔的身边，用微弱的光辉照亮钢叔内心最后一丝良知，如果他还有的话。我希望老赵的孩子能让钢叔这老猪狗明白，锦原市的幸存者不仅仅只有北崖那些人。

虽然在那之后我的商队还是会去北崖，但只是为了帮助那里的普通人换取物资。而且我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把钢叔当做一个值得尊敬的老哥对待。

从那以后，我每隔一周就会跟着商队去北崖一次。我会去看望赵辉，给他带一些食物和玩具，他大一点之后我就开始教他识字看书。但我再也没跟钢叔说过话，我们连点头之交都不再是了，因为他的自私，让我对他彻底失望。

我固执地认为，我们这群从旧世界活下来的老家伙们已经活得够久了，所以没必要只考虑自己和身边的人。我们最应该优先考虑的，是这座城市要如何重建，是这座城市的幸存者要怎样安全长久地生活下去。

所以只有经历过一些事情，你才会明白，原来有些人并不值得你把他当做朋友或者知己。

这件事情过后，我带着茶叶，亲自去南山居找方丈跟他道歉。

虽然实际上老赵夫妻的遭遇跟我没关系，但我内心总觉得亏欠他们，觉得很内疚。如果当时我多考虑一下，如果当时我亲自送他们回去，或许赵辉能在自己的父母身边，健健康康的长大。

而这座城市，也会多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真的，我不是一个性情多变的人，我对钢叔的反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关于我和钢叔断交这件事，老赵一家的遭遇，只是一个突如其来但并不让人觉得意外的诱因而已。就像几年后，我们清理那个围攻电站的巨大尸群一样，有能力并且愿意去的人，自然会选择为了还活着的人们除掉那个危险的隐患；而有能力却不愿意去的人，就会消无声息地蛰伏起来，对城市的安危漠不关心。

所以说，“什么人养什么鸟”，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因为无形中给自己背负上了帮助任何幸存者的责任，所以我才觉得有必要跟方丈道歉。杀匪徒、杀那些疯子一样的荡妇，不会让我有丝毫愧疚；但没有保护好老赵一家，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我跟方丈说完这件事，并且跟他道歉，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老赵。方丈不但没有说什么责怪我的话，反而告诉我，他很欣赏我。

方丈是一个生活很简朴的人，他的房间除了桌子、衣柜和床之外，就剩下神龛和各种佛教用品。如果不出门，他会在家喝茶念佛，一待就是一整天。所以我去找他，免不了要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那天他对我说，人世间的事都是注定的，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要经历各种各样的磨难。挺过去了，人生就会变得更加美好；没挺过去，只能说明这份磨难是你命中注定的劫。

他说老赵这兄弟为人实在，好不容易有了家却又很快家破人亡，只能说明他福报不够厚。但他的孩子遇上我，是那孩子前世修来的正果，所以才没有惨遭杀害。我们这些经历了灾变还活着的人，身上背负着那些死者的罪业。所以我们活着，清除丧尸帮助他人，就是为了替世人赎罪。

我对他说，咱们从旧世界活下来，帮助其它活人，建立定居点，到了现在十几年过去了，也都有了基础了。我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孩子，但不希望其它活着的人，再去承受一次和我一样的痛苦。如果老赵他们死在丧尸嘴里，或许我还不会这么自责。但他死在匪徒枪下，我觉得自己心里特别堵。

当时方丈反问我，“如果老赵没给你留下谢礼呢？你还会去找他么？”

方丈这话真的问住我了，因为如果老赵没有给我留下东西，我肯定也不会去找他。如果我不去找他，或许他可能不会遇到匪徒，或者他全家被杀了我也不知道，总之会有各种各样的可能。一时间我脑子里涌出了很多想法，陷入了混乱的思考中。

“你看，佛家讲究‘万事皆有因，有因就有果’。老赵留谢礼给你，是因为他觉得你无私地帮助了他和他的家人。你要把谢礼还给他，却看到他和妻子还有邻居被人杀害，或许是因为他们几个人前世欠了那群人的，今生要还给他们，只是让你遇上了而已。”方丈看着我缓缓地解释道，“这一切都是因果巧合，是注定要发生的事，你无能为力改变，所以也无须自责。”

听完他的话，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方丈又说，“我觉得你身上杀气特别重。”（杀气就是一种气场，一种自身散发出的感觉，会让其它人感觉到不适或者危险）

他这样说，我完全没明白他的意思。

紧接着方丈解释道：“虽然你名声很好，声望很高，为人处事也不错，但你身上杀气太重。说白了，你身上满是戾气和杀念。虽然这种情况会使你化险为夷，不会受到邪物或者恶人的威胁，但同时也会伤害到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我笑着回应道，“我怎么没感觉到？”

方丈笑了笑继续解释道：“你自己肯定感觉不到，但我能感觉到。你进门的那一刻，虽然一脸的歉意，但是我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咱俩聊了这么久，虽然你很平静，一直在用心聆听，但你身上却一直在散发出强烈的杀意。当然，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他停顿了一瞬，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你身上的杀气和戾气，都是不由自主散发出来的，心念不强的人，在你面前会不由自地变得怯懦。鬼雄啊鬼雄，‘鬼雄’到底是你的名号？还是你真的是一只恶鬼的化身？”

我们就这样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聊着，时间在不经意之间悄悄流逝。在聊天的过程中，虽然我心里还有些不舒服，但那种自责感却消失了不少。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各种事情，很快就到了黄昏。

临走之前，方丈送给我一些农作物和蔬菜种子，并且告诉我栽种的方法。他说，如果有时间的话，希望我种下这些种子，并且用心照顾它们。等到我看到这些种子结出果实或者粮食，或许会觉得内心祥和，冲淡身上的杀气和戾气。

我自然很感谢他的好意，所以就收下了那些植物种子。

只是那些种子被我种在了大院，让其他人当做农作物轮番照顾着，我自己并没有太用心。

从那以后每次去南岸，我不一会定去找问铁民或者其它人，但我肯定会去南山居转一圈。如果方丈没有外出，我们就一起喝茶聊天，讨论一下今后人们需要面对的各种问题。方丈悲天悯人的性格我很喜欢。虽然他常对我说，杀业是重业，死后会受到惩罚。但我也总是会告诉他，如果杀掉一个人，可以避免其它幸存者无辜死去，那么这份罪业就让我来承担吧。

就这样，我们成为了好朋友，虽然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知己。

南岸还有一个定居点也是我经常去的。不不不，不是德水新城，是高新名门。

我在旧世界经营的是餐饮业，但我并不是厨师。我会烤肉、会炖汤，还会炒菜，但并不代表我会料理很多食物。如果非要用一句话形容自己的厨艺，我会选择“会做饭而且味道还行”。

除了各种方便食品，总是在老渔港或者大院做饭吃，吃久了就会觉得嘴里没味，好像反反复复每天都在吃同样的东西。那些年轻人在旧世界没生活多久，或者出生在“自残日”之后，自然没有品尝过旧世界的美味佳肴。但像我这样的老家伙，见识过太多旧世界的美好，所以有的时候……可能毛病有点儿多。

因此只要我去南岸，会时不时到大厨那里打牙祭，换换口味吃点他那里制作的食物。其实说到底，大家用的原材料都差不多，但料理的方法和用料不一样，所以味道自然也就不一样。有的时候吃了太久面疙瘩汤，你会发觉大厨那里的汤粉，美味得无与伦比。

静下心来仔细想想，换做在旧世界，汤粉这东西真心不算什么珍馐，充其量也就是比较有特色的小吃而已。但现在，绝大多数或者所有的老家伙们，都只能怀念旧世界的生活。偶尔满足一下口腹之欲的话，如果之后没遇到什么烦心事，我们的好心情会持续好几天。

那些“自残日”前几年和之后出生的年轻人，自然不明白我们这些人到底在怀念什么。但当他们吃过一些按照旧世界的料理方法制作的食物，就会发现原来吃饭是一件如此美妙的事情。

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就会鼓励这些年轻人：好好活着，帮大家把定居点发展得更好。等将来消灭了所有的活死人，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没办法，如果不让他们知道旧世界的生活多么美好，他们就不会对未来抱有期待。

由于经常去高新名门那里换口味，而且每次大厨都会为我亲自下厨，我也开始认真客观地评价他料理的每份食物。久而久之，我们就成为了朋友。

虽然我不知道我们的友谊属于哪一种，但至少每次去他那里吃东西，我们都无话不谈。大部分谈资是关于他制作的食物，例如今天做的菜缺少了某种调料所以味道欠佳之类的。有时兴起，我们会喝几盅小酒。那个时候，我们就会讲起各自在旧世界的故事。

有一次大厨说起，旧世界时他原本准备去秦风楼应聘。但后来听一个从那里离职的厨师说，秦风楼的老板毛病多难打交道，他就放弃了这份工作。

他说完之后，我笑着对他说，我就是秦风楼的老板。

当时大厨一愣，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主动打破了尴尬，认真地对他解释道：“我对后厨的要求很严格，从原材料到加工过程都要求质量第一，并且不会用那些劣质原料和调味品，所以断了一些人的财路，也让一些懒散的人觉得不适应。有些在我那里干不下去被我开除或者自己离开的人，经常在背后说我毛病多，我都习惯了。”

说完，我看着一脸恍然大悟表情的大厨，递给他一支香烟，“但那些有职业道德而且勤劳踏实的厨师，却很喜欢我做事的风格，当然我也没亏待他们。就像秦风楼桥南分店的店长，他是我总店的厨师之一。因为踏实认真，后来我让他去桥南店当店长兼厨师长了。”

听到这些之后，大厨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许多。我对他说，要是这一切没发生，要是我能遇见你，我一定会把你挖过来。

这是我的真心话。

因为现在的生活条件，根本比不上旧世界，很多时候料理食物就只有食用盐这一种调味品。再加上现在的交通非常不便，有些原材料运到大厨这里时，就已经不新鲜了。

但大厨不会含糊，他会想尽办法处理原料，保证每一份食物都安全卫生。例如他从菜刀那里定了几只活鸡，到了高兴名门的时候死了一只。其实这只死鸡处理一下还能吃，但大厨会自己吃掉，绝对不会把它处理一下再卖出去。

他对于食物的态度，让我想起旧世界我还在经营餐饮业时，对于选购原材料的苛刻要求。市场里的那些肉贩子只要见到我的采购员，是绝对不会拿不新鲜的、大多数餐饮业主都会选择的那种肉让我们选。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会买，而且只要他拿出来过，我们就再也不会从他那里买肉了。

做人，就要实实在在，不能欺骗任何人。

虽然我跟你说过老渔港回收“老汤”的事，但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如果有条件，谁他妈愿意把那些汤汁烧开、滤净，让它自然冷却后冻成冰块、再切割成一份一份的？要是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调味品，我才不会费这么大功夫，还要违背良心让自己心里不舒服。

虽然大厨不擅长战斗，也不太外出收集物资，但他的声望还是很高的。这个四十出头的年轻人，让很多难以下咽的食物，变得人们能够接受甚至会喜爱。（一般比我小超过十岁的，我都会称呼对方年轻人。那些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我会叫他们小屁孩）

所以如果“自残日”来临时大厨没有活下来，我估计南岸很多人都要闭着眼睛咬着牙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