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白石润一盯着屏幕上刚写完的段落，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最终还是移开了。
半年了。
距离神崎旅馆那件事已经过去半年。委托确实变多了——失踪者的家属、怀疑伴侣不忠的丈夫、想要调查商业对手的会社职员。他的侦探事务所不再门可罗雀，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也终于开始缓慢爬升。
可越写越觉得空虚。
每一份报告都是事实的堆砌：时间、地点、人物、证据链。冰冷的文字记录着别人的秘密、谎言和罪行。他靠揭露这些谋生，但那些报告被客户取走后去了哪里？是成了法庭上的证据，还是被锁进抽屉永远不见天日？他不知道，也不被允许知道。
手机震动打断思绪。是房屋中介，提醒他下周要交下季度租金。
白石关掉文档，揉了揉眉心。窗外的东京夜晚霓虹闪烁，但他的房间在老旧写字楼的四层，只能看到对面建筑灰暗的墙壁。半年前他还会为破案感到一丝成就感，现在连那点感觉都淡了。
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很少有访客。白石起身穿过狭小的办公室，打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地上躺着一个米色信封。
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打印的“白石润一様”。他捡起来，关上门。
信封里是一张船票、一份简易地图，和一封打印信件。
「诚邀白石润一先生参加月见岛同学会，重温旧日时光。所有费用全免，专船接送。集合时间：11月15日上午10时。地点：浦贺港3号码头。请携带本邀请函及船票登船。
——老同学会干事 谨启」
同学会？
白石高中毕业后几乎没参加过这类活动。他的人际关系在毕业后就迅速简化到只剩必要联系人：客户、编辑、房东。高中同学的脸在记忆里已经模糊成一片。
但信件提到了高中名称：“县立湘南高等学校”。还有几个名字：远藤浩司、清水麻衣、伊藤达也、佐伯美咲、中本健太、小林理惠。这些名字他有印象，确实是同级生。
他打开电脑，搜索“月见岛”。搜索结果不多：位于太平洋上的小岛，私人所有，近年被开发为高端度假地，但似乎运营不善。照片显示岛上有座现代风格的酒店，建在悬崖顶端。
船票是单程的。地图上手绘了码头位置和酒店轮廓，背面用铅笔写着：“专船‘海鸥号’”。
白石拿起手机，翻找通讯录。他记得几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存过伊藤达也的电话——当时对方刚通过司法考试，在同学群里发了消息，他顺手存了。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喂？”
“伊藤吗？我是白石，白石润一。”
短暂的沉默。“……白石？真意外。有事吗？”
“你收到月见岛的邀请了吗？同学会。”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啊，那个。收到了。远藤组织的吧？说是毕业后一直没聚过，这次他包了岛上的酒店。”
“远藤浩司？”
“对，他现在是建筑公司的社长，挺成功的。怎么，你犹豫要不要去？”
“只是觉得突然。”
伊藤轻笑一声，但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我也觉得。不过费用全包，就当散心。你也来吧，毕业后就没见过吧？”
“其他人呢？清水、佐伯他们……”
“都收到了。班长清水确认会来，佐伯好像也答应了。中本和小林还不确定。”伊藤停顿一下，“说实话，我也好奇远藤想干什么。他可不是会单纯怀旧的人。”
挂断电话后，白石盯着船票看了很久。
不对劲。邀请函是打印的，没有手写签名。船票是单程。地图是手绘复印件。一切都透着随意，但又精准地找到了他——一个几乎从同学圈消失的人。
他看了眼日历。11月15日是三天后。
抽屉里放着半年前神崎旅馆事件的剪报，还有他当时写的报告副本。那个案件里，一群人被困在雪山旅馆，一个接一个死去。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人。
他合上抽屉。
·
浦贺港3号码头停着一艘白色中型游艇，船身上用蓝色字体写着“海鸥号”。天气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风带着咸湿的寒意。
白石提着简单行李到达时，码头上已经站了几个人。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身材发福的男人率先走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白石！好久不见！我是远藤，远藤浩司。”
白石握手。远藤的手掌厚实有力，戴着价格不菲的腕表。他大约四十五岁，头发梳得整齐，但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锐利得像在评估什么。
“这位是清水，清水麻衣，我们当年的班长。”远藤指向一旁的女人。
清水麻衣穿着米色外套，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手提包。她朝白石微微点头，笑容勉强。“白石君，好久不见。”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眼下的黑眼圈即使用粉底也遮不住。
“伊藤应该马上到。”远藤看了看表，“佐伯说她会直接上船，中本和小林还没确认。”
正说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走来。伊藤达也，比高中时瘦了些，戴着细框眼镜，脸上是律师特有的谨慎表情。“白石，远藤。”他简单打招呼，目光在远藤身上多停了一秒。
“就差两位了。”远藤说。
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下。下车的女人穿着亮色针织衫和长裙，手里捧着一小束花。“抱歉抱歉，花店早上有点忙！”佐伯美咲笑着走来，将花束递给清水，“给，一点小礼物。”
清水接过花，表情放松了些。“谢谢，佐伯你还是老样子。”
“中本呢？”远藤问。
“他说会自己来。”伊藤看向码头入口。
又过了五分钟，一个穿着连帽衫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的男人慢悠悠走来，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中本健太抬头时，露出胡茬没刮干净的脸。“哟，都到了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地方真偏，信号都快没了。”
“小林呢？”清水问。
“她说医院临时有事，来不了。”中本耸肩，“不过医疗包让我带来了，说万一有人晕船。”
远藤皱眉。“这样啊……那我们先上船吧，船长在等了。”
白石数了数人数。六人：远藤浩司、清水麻衣、伊藤达也、佐伯美咲、中本健太，加上自己。
“海鸥号”的甲板上站着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穿着船长制服，面容严肃。“田所船长，”远藤介绍，“他会带我们去月见岛。”
田所船长只是点头，示意他们进船舱。
船舱内有沙发和小桌，装饰简单。船引擎启动时，中本抱怨：“真的没信号了。”他试图举高手机，但徒劳无功。
船离开码头，驶向灰蒙蒙的海面。远藤站在船舱中央，清了清嗓子。
“其实，”他说，“这次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同学会。”
所有人都看向他。
“是我主动联系了几位，以同学会的名义。”远藤继续说，“有些事，我觉得我们需要面对面谈谈。”
“什么事？”伊藤问，声音平静。
远藤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等到了岛上再说吧。现在，先享受航程。”
白石看向窗外。陆地已经变成远处的一条灰线，前方只有无际的海和低垂的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