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号上午九点,林峰在局里开完碰头会,直接去了法医科。
法医科在地下一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推开门,老周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沓打印纸,手里转着根圆珠笔。
“坐。”老周头也没抬,用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林峰坐下,没说话。
老周翻了一页纸,又翻了一页,然后把那沓纸推过来。
“两具男性。一号尸体,身高一七二,上下浮动两厘米。年龄五十岁上下。左侧股骨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至少二十年以上。根据骨痂形态判断,应该是摔伤,不是暴力击打。”
林峰拿起那几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术语。他跳着看,找自己能看懂的。
“二号尸体,身高一六六,年龄二十三岁上下。右侧锁骨陈旧性骨折,也是愈合过的,估计是小时候摔的。牙齿都完整,没有补过牙,智齿刚长出来没多久。”
老周把圆珠笔放下,终于抬起头。他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昨晚应该也没睡。
“DNA呢?”
“一号尸体的DNA提出来了,正在扩增,下午能出结果。二号尸体的样本污染严重,扩增失败了,得重新提。他们放进去的顺序可能是一号先,然后二号压在上面。下面那个受热温度低一些,软组织残留多一点。上面那个烧得最厉害,基本上就是骨头架子。”
林峰看着报告上那些黑白照片。骨头被烧成灰白色,有些地方发黑。他翻了翻,找到股骨的那张照片。陈旧性骨折的痕迹确实能看见,一条细细的线,已经长好了。
“能看出死亡原因吗?”
“烧死的。”老周说,“这个炉子的温度,人进去几分钟就失去意识了。气管里有烟灰吸入的痕迹,活着进去的。”
林峰把报告放下,手指按在上面。
“确定是活着进去的?”
“确定。如果是死后放进去,气管里不会有烟灰。这是法医常识。”
老周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截烧得变了形的金属丝,大概五厘米长。
“这个是从一号尸体气管里取出来的。”
林峰接过证物袋,对着灯看。那截金属丝很细,两端有熔化的痕迹,中间弯曲成不规则的形状。
“他气管里有这个?”
“对。位置在喉结下方,卡在声带那个地方。按我的判断,是他吸入的。炉子里温度高,空气稀薄,他大口吸气的时候把这东西吸进去了。”
林峰把证物袋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什么情况下,气管里会吸进去这种东西?”
“很难说。可能是挣扎的时候,可能是炉门没关严之前就已经有烟了。这东西原来应该是缠在什么地方的,被火烧断之后掉下来,正好他吸气,就进去了。”
林峰把那截金属丝和现场照片上那根铁丝对比了一下。粗细差不多,颜色也差不多。
“能确定是不是炉门上那根铁丝吗?”
“不能。”老周摇头,“熔成这样,什么也看不出来。只能说,可能性很大。”
林峰把证物袋还给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那两个孩子的DNA,有比对样本吗?”
“没有。医院那边没有他们的血样,学校也没有强制要求体检存档。得找直系亲属。但直系亲属,现在都失踪了。”
林峰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闪。他往上走了一层,推开刑警队的门。赵成正趴在桌上打电话,看见他进来,对着话筒说了句“先这样”,挂了。
“查到了?”林峰问。
“洪若潭他大哥,叫洪若海,五十七岁,住台北。刚才通过电话,他答应下午过来。”
“怎么说?”
“他说他弟弟一家的事他是看新闻才知道的。八月三十一号他们还通过电话,聊的是孩子的事,没听出什么异常。”
林峰坐到椅子上,把法医报告扔在桌上。赵成拿过去翻了一遍,翻到股骨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陈旧性骨折……”
“对。”林峰说,“洪若潭二十年前摔断过腿,是摔的,不是打的。这个特征对得上。”
赵成继续往后翻。翻到那截金属丝的照片时,他也愣住了。
“气管里的?”
“嗯。”
“怎么进去的?”
“不知道。但老周说,活着进去的,大口吸气的时候吸进去的。”
赵成把照片看了半天,没说话。门外有人敲门,是技术科的小刘,手里拿着个U盘。
“林队,洪若潭家周边的监控调到了。但画面不行,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把U盘插到电脑上,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三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摄像头的位置和日期。
“这个是路口那家便利店的,角度正好对着洪若潭家门口那条路。但是摄像头是旧的,分辨率低,晚上基本是黑的。”
小刘点开第一个视频。画面灰蒙蒙的,左上角有时间码:09/03/2024 03:47:22。视频是快进的,画面里的车和人像影子一样掠过。到04:13:15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一团光,模糊的,在屏幕右侧晃动。
“这是那个焚化炉的火光。”小刘把视频暂停,指着那团光,“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况,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在烧,就是一个光团。”
视频继续播放。那团光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到04:52:30左右,光变暗了,但没完全消失。
“第二次点火是几点?”林峰问。
“六点十八分。另一个摄像头拍到的,是路口的交通监控,但那个摄像头离得更远,画面更糊。”
小刘点开第二个视频。这个画面更暗,时间码是09/03/2024 06:18:47。画面中央偏左的位置出现一个光点,比第一个视频里的光团小得多,就是一个小白点。
“这个是第二次点火。烧到八点四十左右,光点消失。”
赵成凑近了看屏幕:“这能看出什么?”
“看不出什么。”小刘说,“只能说时间和目击者说的对得上。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人、车、动作,全看不清。”
林峰盯着那个小白点看了几秒,说:“第三个呢?”
第三个视频是九月四号凌晨的。画面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灰蒙蒙的马路。时间码跳到04:00:00的时候,小刘按了暂停。
“九月四号凌晨,没有火光。”
林峰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只有三号凌晨有。”
“对。”
小刘拔出U盘,放在桌上。林峰没动,赵成也没动。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
下午两点,洪若海到了。
他比洪若潭看着老一些,头发白了大半,穿件灰蓝色的夹克,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什么。赵成把他领进询问室,倒了杯水。他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脚边,没说话。
林峰进去的时候,他正盯着墙上的钟看。
“洪先生,谢谢你跑这一趟。”林峰在他对面坐下,把本子翻开。
洪若海点点头。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手放在桌上,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粗大。
“你最后一次见洪若潭是什么时候?”
“去年过年。他来台北,在我家吃的饭。”
“电话呢?”
“八月三十一号晚上。他打给我的,聊了大概二十分钟。”
“聊什么?”
洪若海的手在桌上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什么东西,又收回来了。
“聊他儿子。他老二,洪崇荏。说这孩子不想在公司干了,想去台北发展。他说他不同意,父子俩吵了一架。”
“就这个?”
“还有。”洪若海顿了一下,“他问我,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我能不能照顾这几个孩子。”
林峰看着他的眼睛。洪若海没躲,也没刻意对着,就是普通的对视。
“你怎么说?”
“我说你胡说什么呢。他说没胡说,就是问问。我说我照顾不了,我自己身体也不好,你嫂子还有高血压,三个孩子都成年了,用不着我照顾。他就没再说这个。”
“他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他那个炉子。”洪若海的手又动了一下,“说买了个炉子,烧东西用的。我说你买炉子干什么,他说处理废料,工厂里有的是废料,烧了省事。”
赵成在旁边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你当时觉得他正常吗?”
洪若海沉默了几秒。他抬头看着墙上的钟,又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杯。水杯里的水还满着,他没喝。
“正常。他说话一直那样,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语气。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不问他就不说。”
“你们兄弟感情怎么样?”
“一般。”洪若海说,“不亲,也不远。小时候一起长大,长大各过各的。他做他的生意,我干我的活。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偶尔见一面。就这样。”
林峰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问:“他老婆姚宝月,你熟悉吗?”
“不熟。见过几次,就是点头打个招呼。她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说话,没什么可聊的。”
“他三个孩子呢?”
“更不熟了。也就过年见一面,长什么样我都快记不清了。”
洪若海说着,弯腰把脚边那个塑料袋拿起来,放在桌上。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几本相册,还有几个红包。
“这是我在他家找到的。今天我去了他家一趟,警察让我进的。我想着,也许你们用得着。这几个红包是去年过年我给孩子的,上面写了名字,有DNA的话可以比对。”
林峰接过塑料袋,放在自己这边。洪若海的手空了,又放回桌上。
“你去了他家?”
“嗯。上午接到你们电话,下午我就去了。没进去之前我不知道事情这么大。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失踪。进去之后看了那几张纸,我才知道……”
他没说完,停住了。
林峰等他继续说。但洪若海没再说,就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水杯。
“你看到那几张纸了?”
“看到了。”
“你怎么看?”
洪若海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看着。
“林队长,我弟这个人,一辈子不会写东西。他的字我看过,歪歪扭扭的。那几张纸上的字,整整齐齐,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那不是我弟的字。”
林峰没说话。
洪若海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了推。
“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再打我电话。”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不管那几个孩子在哪,帮我找找他们。”
门开了,他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没了。
赵成合上本子,看着林峰。
“字迹不对?”
林峰没回答。他把那个塑料袋打开,拿出里面的相册,一页一页翻。都是老照片,发黄的那种。洪若潭年轻的时候,洪若海年轻的时候,还有一个老太太,应该是他们母亲。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看到一张照片。是洪若潭的全家福,应该就是床头柜上扣着的那张。两夫妻坐前面,三个孩子站后面。背景是一堵白墙,没有什么特殊标记。
他把照片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男的像男的,女的像女的。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都穿着普通的衣服,普通的笑容。
“这个女的,姚宝月,现在在哪儿?”他问。
赵成摇头。
“炉子里只有两个男的。剩下的三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峰把照片放回相册,把相册装进塑料袋,站起来。
“去查。查洪崇荏的手机最后出现的位置。查九月三号之后有没有人见过姚宝月。查洪孟瑜的同学有没有收到过她的消息。一个一个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那个苏建铭。再去一趟,问问他八月三十一号洪若潭给他打电话都说了什么。他说四号晚上通过电话,三十一号呢?有没有通过?”
赵成站起来,把本子塞进包里。
九月八号上午,赵成带着两个人去了中原大学。林峰留在局里,把这几天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九点二十分,技术科送来了洪崇荏手机的最后定位记录。打印出来的A4纸上有几张表格,密密麻麻的时间点和基站编号。赵成打电话回来说路上堵,林峰就自己拿过来看。
九月三号晚上七点零三分,洪崇荏的手机接入中坜市区的一个基站,位置在众源公司附近。一分二十秒的通话,对方是洪若潭。之后手机关机。
九月四号凌晨五点四十一分,手机重新开机,接入的基站是彰化海边的一个乡镇。五点五十二分,再次关机。之后再也没有开过机。
林峰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凌晨五点四十一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那个乡镇离洪若潭家开车要一个半小时。一个刚死了父亲的人,凌晨从家里跑到海边去干什么。
他把纸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材料。是洪崇釜和洪孟瑜的银行卡记录。两个人的卡都没有动过,最后一笔交易都在八月三十号之前。洪崇釜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十九块。洪孟瑜在学校的食堂刷了一顿饭,六十五块。
钱还在,人没了。
十点多,赵成打电话回来。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
“林队,中原大学这边问了几个洪崇釜的同学。有个姓简的,跟他同一个实验室,说八月三十号还见过他。洪崇釜那天在实验室整理数据,下午三点多走的。简同学问他暑假去哪了,他说在家待着,没出去玩。”
“情绪怎么样?”
“正常。简同学的原话是‘跟平时一样,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但有一个细节,洪崇釜走的时候把实验室的钥匙还了。简同学问他怎么还钥匙,他说要换新的,旧的用习惯了不好使。”
林峰在电话这头没说话。
换钥匙这个理由不太对。实验室钥匙丢了可以补,用习惯了不好使算什么说法。
“还有别的吗?”
“他宿舍的室友联系上了,是个大二的学弟,不怎么熟。说洪崇釜八月中旬回过一次宿舍,把几本书带走了,说是要带回家看。之后没再见过。床上东西都在,被子叠着,衣柜锁着。”
“衣柜锁着?”
“对。宿舍管理员帮忙开的锁,里面都是些衣服和杂物,没什么特别的。但有几本书,是关于焚化的。”
林峰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书?”
“《火葬场设备与操作》《殡葬管理条例》这种。室友说他以前没见过这些书,可能是新买的。”
林峰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拿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焚化。
“还有一本是笔记,手写的,字迹跟洪崇釜的同学作业对不上。内容是关于炉子温度控制的,什么阶段多少度,烧多长时间,写得很详细。”
“笔记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回去给你看。还有一个事,洪崇釜八月三十一号那天给洪若潭打过电话,这个运营商那边已经确认了。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七秒。之后就再没有用过手机。”
林峰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户外面有阳光,照在办公桌上,照着那几张手机定位记录。洪崇荏的手机在九月四号凌晨开过一次机,在海边。洪崇釜的手机从八月三十一号之后再也没开过。洪孟瑜的手机也一样。
三个成年人,三个手机,就这么全关机了。
下午两点,去致远管理学院的人回来了。带队的是李岚,带回来一堆笔录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洪孟瑜的宿舍,床铺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成豆腐块,书桌上放着几本书,笔筒里插着笔,跟洪若潭家那间儿童房一样。
“她室友怎么说?”林峰问。
李岚把笔记本翻开,找到那一页。
“她室友姓纪,跟她同住了两年。说洪孟瑜性格内向,不怎么跟人说话。放假就回家,开学就回来,没有朋友来找过她,也不见她出去玩。八月三十号那天下午,她说要回家过周末,收拾了一个包就走了。走之前把床铺整理了一下,把书桌收拾了,把垃圾倒了。”
“反常吗?”
“反常。她室友的原话是,‘平时她走都不收拾,走就走,回来就回来。那天她收拾得特别干净,我还笑她是不是要去相亲’。”
林峰看着那张照片。床铺上的被子叠得有棱有角,书桌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连笔筒里的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走的时候带了什么?”
“一个双肩包,不大,装不了多少东西。她室友说应该是几件换洗衣服。”
“钱包呢?证件呢?”
“室友不知道。但宿舍里没找到她的身份证和学生证。银行卡记录也显示,她走之后没有用过。”
林峰把照片放下。李岚在旁边等着,过了一会又说:“还有一个事。她室友说,八月中旬洪孟瑜回过一次家,回来之后情绪不太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
“八月中旬什么时候?”
“八月十五号左右,记不清具体日子了。”
八月十五号,距离买焚化炉的日子八月十号,只差了五天。
下午四点半,赵成从外面回来,把洪崇釜那本笔记放在林峰桌上。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横线本,封面是蓝色的,有点卷边。林峰翻开来,一页一页看。
前面几页是正常的化学公式,笔迹工整,应该是上课记的。翻到中间,内容变了。开始有“预热阶段”“主燃阶段”“后燃阶段”这样的标题,下面密密麻麻写着温度和时间。再往后翻,有手画的草图,画的是一个炉子的剖面,炉门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标注“锁扣”。
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是日期和时间。
八月二十日,下午三点,第一次点火测试。烧纸,温度八百,二十分钟燃尽。
八月二十二日,晚上七点,第二次测试。烧木柴,温度一千,四十分钟,残留少量灰烬。
八月二十七日,凌晨两点,第三次测试。烧什么没写,只写了“正常”两个字。
九月三日,凌晨四点,最后一次。后面没有写内容,只有时间。
林峰盯着那个“最后一次”,看了很久。
九月三号凌晨四点,就是那个卖早点的老头看到火光的时间。炉子那时候在工作,里面烧的应该是洪若潭和洪崇荏。
洪崇釜在旁边记时间。
那他当时在哪儿?
门外有人敲门,是小周。他手里拿着一份传真,脸上的表情有点怪。
“林队,彰化那边派出所回话了。九月四号凌晨,他们接到过一个报警电话,是海边一个渔民打的。说看见有辆车停在海堤上,车灯开着,没人。他们出警去看,车已经开走了。”
林峰接过传真。是一份简单的接处警记录,上面写着时间:九月四号凌晨六点二十分。地点:彰化县某乡海堤。情况:群众报警称有一辆灰色轿车停在海堤上,车灯未关,车内无人。民警到场时车辆已驶离,未发现异常。
“车牌记了吗?”
“记了,渔民抄下来的,是洪崇荏那辆车。”
林峰把传真放在桌上,压在那本笔记上面。赵成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九月四号凌晨六点二十分,民警到现场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那洪崇荏的手机五点五十二分关机,车应该是关机之前开走的,或者关机之后不久开走的。
人下车,车开走。是谁开的?
林峰拿起电话,拨了洪若海的号码。响了六声,那边接了。
“洪先生,是我,刑警队的林峰。想再问你一个事,你弟的那几个孩子,谁会开车?”
洪若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大老二都会。老三不会,她没考驾照。”
“确定吗?”
“确定。去年过年的时候聊过这个,老三说不想学,出门坐车就行了。老大还说她懒。”
林峰谢了一句,挂了电话。
赵成在旁边听着,等他挂断就问:“车是洪崇荏的,凌晨六点在海边。要是洪崇荏本人开的,他人呢?要是别人开的,那又是谁?”
林峰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有个人在洗车,水龙头的水冲在轮胎上,溅起一片白沫。
炉子里烧了两个人,洪若潭和洪崇荏。剩下的三个人,姚宝月、洪崇釜、洪孟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洪崇荏的车出现在海边,时间是九月四号凌晨,炉子烧完之后的第二天。洪崇荏本人的手机在那时候开过机,然后关机,之后再也没开过。
那开车的是洪崇荏本人,还是洪崇釜?
如果是洪崇釜,他为什么要开弟弟的车去海边?
林峰回到座位上,把那些材料又理了一遍。笔记本上的日期和时间,八月二十号第一次测试,八月二十二号第二次,八月二十七号第三次。九月三号第四次,最后一次。
第三次测试是八月二十七号凌晨两点。那天晚上烧的是什么,笔记本上没写。只写了“正常”。
他翻到前面那些温度和时间记录,又翻到最后那页日期。然后拿起电话,打给技术科。
“上次那个炉子的卖家,有没有说他们送货之前有没有测试过?”
技术科的人说等会回电话。五分钟后电话回过来了。
“卖家说没测试,出厂前检查过,但没点火。炉子是新的,第一次用应该是买家自己点的火。”
林峰把电话挂了。
第一次点火是八月二十号。洪若潭八月十号收货,八月二十号第一次测试。烧的是纸。
第二次是八月二十二号,烧木柴。
第三次是八月二十七号凌晨两点,没写烧什么。
那天晚上,烧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