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号上午,林峰去了彰化那个海边。
赵成开的车,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出了市区,路两边渐渐变成农田,再往前能看见海。风有点大,吹得路边的槟榔树叶子乱晃。
那个海堤在一条小路的尽头。路是水泥的,不宽,勉强能错车。两边是荒地,长满杂草和芦苇。海堤本身也不高,三四米的样子,上面铺着石板,有些地方裂了缝。
林峰下车,站在海堤上往远处看。海是灰蓝色的,没什么浪,就是一层一层涌过来。堤下是一片礁石,黑色的,长满藤壶。有几只海鸟站在礁石上,风把它们身上的毛吹得翻起来。
“就这儿。”赵成拿着那张接处警记录,对照着方位,“渔民报警的位置,应该是那边那个缺口。”他指了指斜前方五十米左右的地方,那里有一段海堤塌过,后来用水泥补上了,颜色比旁边的深。
两个人走过去。缺口处有一块平地,能停两三辆车。地上的草被压过,有车辙印,但已经干了,看不出是哪天的。
林峰蹲下来看那些草。草是倒伏的,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他用手拨了拨,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站起来往海里看,海水在礁石之间涌来涌去,有些地方形成小小的漩涡。
“你觉得他来这里干什么?”赵成问。
林峰没回答。他沿着海堤走了一段,又折回来。然后蹲下,看着缺口边缘的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干了,大概指甲盖那么大。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从口袋里拿出证物袋和镊子,把那片东西刮下来装进去。动作很慢,怕被风吹走。
赵成凑过来看:“血?”
“不知道。送回去化验。”
两个人又在附近找了半个小时,没再发现什么。林峰站在海堤上,看着那片礁石。礁石之间有几个水洼,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沙子。有一只死掉的螃蟹漂在水面上,翻着白肚子。
“走吧。”他说。
回程的路上,赵成接到一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断后对林峰说:“技术科那边,洪若潭家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现场提取到的指纹主要就几个人的,洪若潭、姚宝月、洪崇釜、洪崇荏、洪孟瑜,都对得上。没有陌生人的。”
林峰嗯了一声,看着窗外。
“还有一个事。那几张遗书上的指纹,只有洪若潭的。没有其他人的。”
“洪若潭的指纹在遗书上?”
“对。正面反面都有,翻动过好几次的样子。”
林峰没说话。
下午三点,回到局里。技术科的人把那片暗红色的东西拿去做化验,林峰回到办公室,把这几天的材料又摊开。
笔记本、手机定位记录、银行卡记录、询问笔录、现场照片。他一张一张看,看完放一堆,再看另一张。
赵成在旁边整理别的东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四点刚过,化验结果出来了。那片暗红色的东西是油漆,不是血。
林峰拿着那张化验单看了半天,放下。油漆是红色的,跟什么有关不知道。也许是从什么上面蹭下来的,也许本来就在那块石头上。
五点,李岚从外面回来。她今天去查了洪崇荏的那个电话,九月三号晚上七点三分打给洪若潭的那个。
“众源公司附近有个公共电话亭,就在公司门口斜对面。但那个电话亭八月三十号就坏了,到现在没修好。所以洪崇荏当时应该是在公司里面打的电话。”
林峰抬起头:“公司里面?他晚上七点还在公司?”
“对。苏建铭说的,那天洪崇荏下午出去跑客户,回来五点多。走的时候跟他打了个招呼,说周末带孩子去海边。”
“他走的几点?”
“苏建铭说五点半左右。他走的之后,公司就没人了,门锁了。但洪崇荏有可能没走,又回去了。”
林峰把笔放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
九月三号下午五点半,洪崇荏离开公司。晚上七点三分,他的手机接入公司附近的基站,和洪若潭通话一分二十秒。这中间的一个半小时,他在哪儿?
“苏建铭说他走的时候打了个招呼,说周末带孩子去海边。去海边,是去海边玩,还是去海边那个海堤?”
李岚摇头:“不知道。他就是那么一说,苏建铭也没细问。”
林峰把那张手机定位记录拿过来,又看了一遍。九月四号凌晨五点四十一分,洪崇荏的手机在海边那个乡镇开机。五点五十二分,关机。
如果洪崇荏九月三号晚上就死了,那九月四号凌晨开机的就不是他本人。
如果不是他本人,那就是别人拿着他的手机。
那别人是谁?
洪崇釜?洪孟瑜?还是姚宝月?
林峰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黑了,楼下的院子里亮起了灯。有几个人从门口走进来,边走边说话,声音传不上来。
“那个笔记本上,第三次测试是八月二十七号凌晨两点。”他转过身,看着赵成,“八月二十七号到现在,十四天了。这十四天里,洪若潭一家有没有人见过?”
赵成翻了翻记录:“洪若潭本人最后出现是九月三号,苏建铭跟他一起吃的午饭。洪崇荏最后出现是九月三号下午五点半。姚宝月最后出现是八月三十号,去菜市场买菜,有个卖菜的记得她。洪崇釜最后出现是八月三十号下午三点,在中原大学。洪孟瑜最后出现是八月三十号下午,在学校收拾东西回家。”
“八月三十号之后,除了洪若潭和洪崇荏,其他三个人没有任何人见过?”
“对。没有任何人。”
林峰走回办公桌前,把那几张照片拿出来。洪若潭家的客厅,磨石子地拖得很干净,茶几上的遗书摆得整整齐齐。餐厅的桌子,四个玻璃杯倒扣着,杯口没有水渍。卧室的床,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并排放,没有压痕。
太干净了。
那种干净不是打扫出来的,是刻意收拾出来的。像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要走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好。
但如果是全家自杀,为什么要收拾得这么干净?人都要死了,还管这些干什么?
如果是谋杀,那凶手为什么要收拾得这么干净?杀人之后不赶紧跑,还有心思叠被子摆杯子?
林峰把那几张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明天再去一趟洪若潭家。”他说。
九月十号上午八点四十,林峰的车停在洪若潭家门口。
这回没拉警戒线。现场早就勘完了,该取的物证都取了,该拍的照片都拍了。门上的封条还在,是派出所贴的,白底红字,已经有点卷边。
赵成撕开封条,推开门。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涌出来,带着点灰尘味,不重。客厅里还是那个样子,茶几上的遗书已经取走了,留下三张白纸的压痕。沙发靠垫没动,电视柜上的摆件没动,磨石子地上一层薄灰。
林峰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楼上走。赵成跟在后面,脚步声在楼梯上响。
二楼三个房间的门都开着。林峰先进了主卧。床铺还是叠好的,被子上的灰比上次厚了一点。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几本杂志,一个老花镜盒,一包没开封的纸巾。翻了翻,没什么。
又拉开衣柜。男的衣服在左边,女的在右边,挂得整整齐齐。林峰把男的衣服一件一件翻过去,西装、衬衫、夹克,都是普通的款式。翻到最里面,有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冬天的,口袋里有张纸条。
纸条是对折的,巴掌大。林峰展开来看,上面写着几个字:八月三十一号,下午三点,骨科。
是医院的预约单。林峰把纸条装进证物袋,继续翻。女的那边衣服更多一些,也是普通的款式,没有特别贵重的。最里面挂着两件睡衣,叠好的。
次卧是洪崇釜的房间。书桌上有一台电脑,显示器黑着。林峰按了按主机开关,没反应,电源线还插着。他弯腰看了看主机后面,电源线连接正常,但插座的开关是关着的。
赵成在旁边说:“技术科的人把硬盘拆走了,回去恢复数据。”
林峰点点头,继续看。书架上摆着一些专业书,化学类的,还有几本小说。抽屉里是些杂物,圆珠笔、订书机、便签纸。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是化学公式,没什么特别。
儿童房是洪孟瑜的。房间比其他两个小一些,但东西更整齐。书桌上摆着几本教材,封面朝外,书脊对齐。笔筒里的笔也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抽屉里有一个相框,是洪孟瑜和一个女生的合影,背景是学校门口。
林峰把相框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三个人,三个房间,都收拾得太干净了。不像是临时出门,倒像是知道不会再回来。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李岚。她刚才去后院了。
“林队,你下来看看。”
林峰下楼,穿过客厅,从后门出去。李岚站在那个焚化炉边上,手指着炉子底座的位置。
“炉子挪过。”
林峰走过去蹲下。炉子底座是方形的,四个角有支脚。支脚落地的位置,水泥地上有四块圆形的印子,是长期承重压出来的。但在这四个印子旁边,还有另外四个印子,稍微浅一点,也是圆形的。
“这是之前的位置?”他问。
“应该是。炉子挪过大概二十公分,往东偏了。”李岚指着地上,“你看这四个老印子,水泥颜色比周围深,压了有一阵子了。新印子浅,是最近压出来的。”
林峰站起来,绕着炉子走了一圈。炉门朝南,对着房子的方向。如果挪过二十公分,那原来的位置更靠西,更靠近那排杂物间。
“杂物间看了吗?”
“看了。门锁着,没钥匙。”
林峰走到杂物间门口。是一扇铁皮门,上面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锈得厉害。他伸手摸了摸锁,锁芯还能转,但打不开,应该是锈死了。
赵成从房子里找来一把锤子和一把螺丝刀。林峰接过螺丝刀,插进锁鼻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撬了两下,没动。赵成用锤子敲了几下锁体,锈渣子往下掉。再撬,锁鼻松了,门开了。
杂物间不大,七八平米的样子。里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个纸箱子,一辆旧自行车,两把折叠椅,一个落满灰的烧烤架。靠墙的地方立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放着几个塑料桶,桶上印着“清洁剂”的字样。
林峰打开一个纸箱子,里面是些旧衣服,叠好的,有樟脑丸的味道。另一个箱子里是书,都是些旧杂志和小说,翻了几下,没什么。
赵成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塑料袋,黑色的,系着口。他拎起来,挺沉。解开袋子,里面是一团沾满油污的抹布,还有几个空的清洁剂瓶子。
“这是什么?”
林峰接过来看了看。抹布上的油污已经干了,硬邦邦的。瓶子是那种喷雾式的,商标还在,是工业用的清洁剂。
他把袋子放在一边,继续翻。架子最上面一层有个铁盒子,生锈了,盖子上印着一朵花。拿下来打开,里面是一些票据,发黄的,最早的日期是十几年前。翻到最下面,有一张折叠的纸,是新的,没有发黄。
展开来,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八月十日,炉子到货。
八月二十日,第一次,纸。
八月二十二日,第二次,木柴。
八月二十七日,第三次,测试正常。
九月三日,最后一次。”
跟洪崇釜那本笔记本上写的一模一样。
林峰把那张纸装进证物袋,继续看铁盒子里的东西。最下面还有一张照片,是全家福,跟卧室床头柜上那张一样,但没扣着,是正面朝上的。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摄于民国一一二年春节。”
赵成凑过来看:“这是什么时候?”
“去年过年。”林峰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五个人。洪若潭坐在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姚宝月坐在他旁边,嘴角微微往上,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三个孩子站后面,都看着镜头。
他把照片装进证物袋,站起来。杂物间里光线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几道阳光,照在那些纸箱子上,照出空气中飘浮的灰尘。
从杂物间出来,林峰又去了一趟那个炉子边。他蹲下来,看着底座下面。水泥地上有些黑色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他用镊子夹起一小块,装进证物袋。
炉门内侧那截铁丝还在,缠在螺丝上。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技术科的人说,这铁丝是新的,没有锈。买炉子的时候加的?”
李岚说:“卖家说是加装的,加了五百块钱。洪若潭自己要求的。”
林峰点点头,没说话。
回到房子里,他又把客厅和厨房看了一遍。厨房的灶台还是干的,水槽也是干的。他打开冰箱,里面有些蔬菜和肉,已经坏了,发出一股臭味。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利贴,记着电话号码和超市的特价信息。
赵成在旁边捂着鼻子:“这菜是什么时候买的?”
林峰翻了翻那几个塑料袋,有标签,是八月二十九号的。那应该是姚宝月买的,八月三十号她还去过菜市场。
菜买了,饭没做。
林峰关上冰箱门,回到客厅。茶几上那三张白纸的压痕还在,能看出原来摆的位置。他站在茶几前面,把那几张纸的摆放方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张纸并排放着,间距相等,每张纸的边都和茶几的边平行。如果是一个人放的,要放这么齐,得花点时间。如果是三个人放的,那就更难了。
赵成在旁边说:“你说这要是自杀,放这几张纸干什么?人都死了,谁看?”
林峰没回答。
下午两点,技术科那边来了电话。洪崇釜那台电脑的硬盘数据恢复了一部分,里面有他八月二十号之后的上网记录。他查过好几次关于焚化炉的信息,包括“工业焚化炉使用方法”“焚烧温度对骨灰的影响”“如何判断焚烧是否完全”。还查过一次“海边礁石”和“潮汐时间表”。
林峰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天阴了,云压得很低,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赵成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
“洪若潭的社会关系排查了一遍,没什么特别。他那个公司开了二十多年,生意一直不大不小,没跟人结过仇。账目查了,正常,没有大额欠款,也没有突然进账。姚宝月的亲戚也问了,都说她正常,没什么异常。”
林峰接过材料翻了翻,放下。
“洪崇釜那个海边呢?”
“查了。那个海堤附近有个渔港,不大,就几十条渔船。问了几个渔民,都说九月四号凌晨没看见什么异常。那个报警的渔民是早上出海的时候看见那辆车的,当时天刚亮,他也没看清车里有没有人。”
“洪崇釜去过那里吗?”
“有个渔民说,八月底见过一辆灰色的车停在那个海堤上,不知道是不是同一辆。他说那天也是早上,他去收网,看见有个人站在海堤上往海里看。他以为是钓鱼的,没在意。”
“看清人了吗?”
“没有,离得远。”
林峰站起来,走到窗边。雨终于下下来了,不大,细细的,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往下流。
八月二十七号凌晨两点,第三次测试。烧的是什么?
九月四号凌晨五点四十一分,洪崇荏的手机在海边开机,五点五十二分关机。是谁拿着那个手机?
那辆灰色的车,八月底停在海堤上,九月四号凌晨又停在那里。是同一个人开的,还是不同的人?
林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