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时间不是数字,是风。
风很轻,从老屋的檐角溜下来,带着陈年稻草晒透了的香,和田野尽头那条无名小河的水汽。它拂过我的脸颊时,我能听见它说:慢一点。
一切都慢得刚好。慢到你可以看清一只蜻蜓翅膀上透明的脉络,看一朵云从山这边,悠悠踱到山那边,形状从绵羊变成棉花糖,最后化在天青色的瓷碗里。炊烟是地上的云,笔直的,或者被另一阵调皮的风揉得歪歪扭扭,那是祖母在灶膛里添了一把新柴。那味道,是干燥的松枝噼啪作响,混着铁锅里红薯粥翻滚的、朴实的甜。
我们的疆域没有边界。一片稻田是海,田埂是浪花间细小的脉络。我们赤着脚,在那脉络上奔跑、追逐,蝴蝶是捉不住的彩虹,而我们成了风的一部分。蝉鸣是盛夏永不疲倦的背景音,从正午嘹亮的高歌,到傍晚渐弱的呢喃,像潮水,涨了又退。我们躺在晒得温热的谷场上,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地亮起来,直到银河泼洒,万籁俱寂里,只有蟋蟀在墙角,拨动着月光做的琴弦。
日子遵循着最古老的律法: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月光代替了所有的灯,把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安静地印在黄土墙上。枕着田野的呼吸入梦,连梦都是绿的,带着清草的汁液味。
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许多更迅捷的风,更辉煌的灯火。可当世界太吵、脚步太急的时候,我总会闭上眼,回到那条田埂。
风还在那里,很轻。
它说: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