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重山，只认日月交替。
世间万物，各有各的活法——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只懂昼夜，不识寒暑。
山雨落了一整夜，润透了岩缝里的草木，也压下了满山的兽吼。莽莽群山，难得静得只剩雨打枝叶的轻响。
可就在这极致的寂静里，忽然有八驾铜车从天际云气中破空而出。
驭车人身穿玄衣朱裳，手握青铜长戈，黄金假面覆面，只露一双纵目，神光烨然，洞穿了沉沉夜色。
铜车之后，越来越多的虚影渐次浮现。他们提着红纱灯，扛着旌幡仪仗，敲锣打鼓，礼乐幽幽，不似人间声响，只带着上古傩祭独有的肃穆与诡谲。
十二驾铜车伴着仪仗缓缓远去，车后还坠着一长串披枷带锁的罪鬼。
鬼形各异：有巨灵般高大的，只看得见凌空踏过的黑靴；有与常人等高的，却生着青面獠牙，目露凶光。押着这群鬼的，是株黑沉沉的乌桑木，枝桠缠着锁链，阴火顺着木纹流转，所过之处，连风都凝了寒意。
这是文业穿来这方世界的第十三年，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方天地的真神。
自打他魂穿过来，原身的师父便刚离世，偌大的长生观，就只剩他一人枯守。平日里除了照着师父留下的道书吐纳修行，便是守着这空山度日。今夜他照旧登望月峰顶打坐，没成想，竟撞见了傩神夜游的诡谲场面。
他稳下心神，眼观鼻鼻观心，维持着打坐的姿势，连呼吸都放得极缓，装作一无所觉。
直等到神鬼队伍彻底走远，他才敢小心翼翼侧过头，往旁处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正撞见个落单的面具，贴着他身侧轻飘飘飘过。木胎披彩，垂着长流苏，远看竟像个会飞的舞狮头。
那面具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一转，正正对上他的眼。
夜色里看不清眉眼细节，文业却只觉一股凉气从尾椎直窜上天灵，浑身汗毛都炸了。
好在下一秒，那面具便转回头，继续往前飘去。
文业刚暗暗松了半口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他猛地回头——那面具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绕到了他背后！
瓷白的胎底，描着死人妆似的朱红面靥，八字眉愁苦地垂着，嘴角却浮夸地咧到耳根，眼神冷飕飕的，又狡黠又诡谲。
文业浑身一紧，指尖瞬间掐起法指，师父传下的护身印已然运起，只等它再有异动，便立刻出手。
面具绕着他慢悠悠飞了三圈，垂落的流苏扫过他的脸颊，凉滑黏腻，像蜘蛛爬过皮肤，膈应得他头皮发麻。
飞罢，它停在文业正对面，歪着脑袋，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在思忖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锣响。
面具侧耳顿了顿，等第二声锣声再起，才恋恋不舍地又看了文业一眼，化作一道残影，追着队伍远去的方向飞没了影。
直等到那点诡气彻底散干净，文业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口还在砰砰狂跳，半天稳不下来。
他这口气还没喘匀，身后又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刚压下去的寒毛瞬间又竖了起来：“那是方式大神，和他座下一百二十罪隶。奇了怪了，离神雀祭还有好些时日，怎会提前出来巡游？”
说话的是一只火红色的狐狸，一纵身就跳上了峰台，一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顺毛，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自打师父离世，文业就一个人守着长生观。常年空山独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三年后他实在憋得慌，某夜对着山月祈愿，求山神老爷赐他个能搭话的伴儿。
结果第二天，这只火狐就自己踏进了长生观的门。
到如今，已经整整十年。因一身皮毛红得像烧起来的云，文业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红云。
文业伸手揉了揉红云的脑袋，心有余悸地怼道：“大半夜不回观里睡觉，跑出来装神弄鬼吓我？”
红云抬眼瞥他，狐眸里满是嘲弄：“我吓你？总比你这堂堂长生观主，天天靠着装神弄鬼的把戏混口饭吃强。想当年咱们长生观在玄门也是有头有脸的，如今混成这样，换我是你，早去祖师牌位前跪一宿谢罪了。”
一句话，正戳中了文业的痛处，他当场就没了话。
红云说的装神弄鬼，是他想出来的无奈法子——让红云去山下村子里闹点无伤大雅的小动静，再由他出面“收服”，换些糊口的吃食。
说穿了，也是没办法。
师父走得突然，前两年靠着师父生前的威名，还有不少善信上门求卦问符，香火还算过得去。可时间一长，没人见过他的真本事，香火便一落千丈，眼看就要揭不开锅。
文业不是没想过重振长生观，可他这一身本事，全是自己对着师父留下的道书悟出来的，没人指点，底子虚得很。山下那些财主豪绅请他下山“斩妖除魔”，他全找借口推了。
他心里门儿清，真遇上厉害的邪祟，自己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看。
不出手，靠着师父的名声，长生观还能多撑两年；一旦出手露了怯，这百年的招牌，可就彻底砸了。
也是亏了有红云，他才想出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法子。真去跟妖魔鬼怪拼命，风险太高，哪有这“温酒斩狐祟”的戏码来得安全稳妥？
不过文业到底要脸，干这种事总觉臊得慌，所以从来不收银两，只换些米面蔬菜，够观里日常吃喝就行。
饿不死，能守住这道观，便是他眼下唯一的念想。
“你对这方式大神，到底知道多少？还有那神雀祭，究竟是什么？”自知理亏的文业赶紧岔开话题，眼里满是好奇。
红云舔完了爪子，伸了个懒腰，才慢悠悠开口：“方式大神隶属阴司，专管押解罪隶、巡守阴阳边界，我也是听凤栖山神老爷偶然提过一嘴。至于神雀祭……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事。你该上心的，是方式大神提前出游，必然会引动四方阴气，往后……可就不太平了。”
它顿了顿，抬下巴往西凉山的方向努了努：“说来也巧，这次傩神游的路线，正好擦着长乐县的边。你瞧，两界口那边已经有阴气聚起来了。好在咱们县的阴司通判还算敬业，城里没什么扎手的厉鬼。可这么重的阴气堆在山里，保不齐会把烟景山脉里的邪祟引过来。”
红云的修行到底有多深，文业从来没摸透过。
但这小家伙在凤栖山神身边待了数十年，上至神鬼精怪，下至人间规矩，没有它说不上来的。文业自打穿来，就没离开过长乐县，红云便是他看这方世界的唯一窗口。
他顺着红云指的方向抬眼望去，果然看见远处的山坳里，黑沉沉的阴气缠成了团。
哪怕隔着一整个长乐县，那团阴气凝成的阴源，都清晰得刺眼。
眼下看着无害，可对山里的精怪邪祟来说，这可是实打实的大补之物。
山风忽然卷着雨气刮过来，吹得文业的道袍猎猎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