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夜雨刚停,山风裹着草木的清气,卷进长生观的祖师堂。
文业净了手,从香筒里取了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的烛火点燃,等明火散尽、烟气袅袅升起,才双手持香,对着梨木牌位躬身三拜。
牌位从上到下,供着长生观历代祖师,最末一位,是他十三年前骤然离世的师父清虚道长。
他心里默念祷词:祖师爷,师父,弟子昨夜撞见傩神夜游,心下难安,今日去拜会凤栖山神,问清因果,求二位护佑弟子平安往返,守住长生观的香火。
拜罢,他将香稳稳插进香炉,香灰垂落半寸,未曾折断。
转身出了祖师堂,就见红云蹲在门槛上,正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洗脸,抬眼瞥他,文业笑了笑,转身背上布包,带了几张师父留下的护身符箓,出了长生观的门。
“傩神的东西沾了因果,连山神都未必敢接……还有,要是撞见个穿破长衫的胡子汉子,别乱搭话。昨夜方式大神一过,烟景山里的孤魂野鬼全炸锅了,压不住了。”
在文业即将出门时,红云出口提醒。
“记下了。”文业应道
观外的青石板被夜雨浇得湿滑,他站定在崖边,深双指并拢于身前,快速掐了个金光诀,口中低声念咒,咒语落定,指尖骤然亮起一点淡金灵光,顺着经脉流遍全身,整个人像是裹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纱。
他足尖在崖边轻轻一点,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金光,顺着山势掠了出去——
对着道书啃了十几年,确实也琢磨出数道术法傍身,纵地金光之术虽不敢说日行千里,可在这凤栖山脉里,翻山越岭比奔马快了数倍!
两侧的青山翠柏飞速倒退,山风在耳边呼啸,文业踩着树梢掠过,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脑子里却想起少年时在这山里的见闻。
那时候师父刚走,道观断了粮,他只能背着药篓进山采药换钱。
在望月峰下的深潭里,见过一头玄蛟拜月,蛟身盘起来宛若一座小山,鳞甲在月光下泛着乌光,张口一吸,漫天星子都像是被它吞进了腹里;也曾见过九天之上玄鸟展翅,翼展遮了半边天,落下一支流光溢彩的翎羽,他捡回来藏在观里,至今还泛着温润的灵光。
这凤栖山脉绵延六千六百里,是大周皇朝的龙脉所在,处处钟灵毓秀,可隔着一条两界河的烟景山脉,却是天差地别。
那是前朝大楚的龙脉,随着王朝覆灭、气运散尽,没了皇气加持,山里头的阴邪玩意儿便疯了似的滋生,专吸山脉里残存的皇气,十几年下来,已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地!
就在文业赶路的同时,凤栖山神庙内正在上演一场龙争虎斗。
殿中两个汉子,上首坐着的,是个穿石青色锦袍的男子,面如冠玉,须眉整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辉,正是凤栖山神韩青阳。
而站在殿中,指着韩青阳鼻子骂的,是个满脸虬髯的汉子。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上面打满了补丁,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看着落魄得很,可周身却隐隐透着一股前朝皇气,还有正神的香火金身威压,只是威压里,还混着挥之不去的阴气与鬼气。
烟景山神楚昭!
韩青阳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无奈:“楚昭,不是我不帮你。我受大周敕封,守的是凤栖山脉六千六百里地界,烟景山不是我的辖地,我若是擅闯,便是越界,天规责罚下来,我这神位都保不住。”
“保不住?”楚昭气得笑了,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案,瓜果供品滚了一地“你怕天规责罚,就不怕我那山里的玩意儿冲出来?昨夜傩神仪仗一过,整个烟景山脉的孤魂野鬼全炸了!乌泱泱聚在两界口,我压了一夜,快压不住了!里面还有当年大楚覆灭时留下的三万兵魂,还有镇墓的凶兽,一旦冲出来,先踏平长乐县,再闯你凤栖山,你以为你躲得掉?”
韩青阳的脸色更沉了:“我知道事态紧急,可我有敕命在身,半步不能离开凤栖山。昨夜方式大神巡游,本就是为了神雀祭提前排查阴邪,现在阴司自顾不暇,根本调不动阴兵,我能有什么办法?”
楚昭还要在言,忽而面容一正,猛地转头看向庙门口,沉声道:“好高明的遁法!居然能瞒过我的感知!”
韩青阳亦是惊骇,纵地金光之术被使用到这种程度的世间并非没有,但那些得道高修大多都有名门传承,而来人……
文业放轻脚步,凑到庙门口往里瞥了一眼。
山神庙规制周正,正殿供着凤栖山神的金身,案上摆着新鲜的瓜果香火,烟气缭绕。
殿中站着两个汉子,气氛剑拔弩张……
韩青阳原本紧绷的脸色忽然松了些,笑着朝门口招呼:“小友?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文业也不藏着,迈步走进殿里,先对着韩青阳躬身行了个标准的道门礼,不卑不亢:“长生观文业,见过山神老爷。”
行完礼,不动声色地抬眼,扫了楚昭一眼,心里暗道难怪红云说这主儿不好惹,一身气息杂得很,既有正神的香火灵光,又有前朝的龙气,还混着浓郁的阴邪鬼气,要不是能看见他神位上的本源金光,换个人来,怕是要把他当成成了精的老鬼。
楚昭也正上上下下打量他,眉头越皱越紧。
韩青阳说道:“小友,这位是烟景山神楚昭,你不必拘束。”
文业对着楚昭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你今日来,想必是为了昨夜傩神夜游的事?”韩青阳看着他,眼里带着了然。
“正是。”文业点头“昨夜晚辈在望月峰打坐,撞见了方式大神的仪仗,还有聚起来的漫天阴气,心下不安。特来请教山神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红云提的神雀祭,究竟是什么?”
韩青阳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这事说来话长,正好,这一桩事,或许只有你能帮上忙……”
楚昭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火气全没了,方才这小道士的手段他也是看在眼中的,故而开口时语气急切得都带了颤音:“小友!只要你肯帮我去烟景山,把两界口那堆阴物给驱散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文业被他凑得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一脸懵地看向韩青阳。
韩青阳无奈地把楚昭拉开,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跟文业说了一遍。
昨夜方式大神带着傩神仪仗巡游,神驾的神威惊动了方圆千里的孤魂野鬼。这些阴物本能地追着神驾走,可神驾速度太快,它们根本跟不上,最后全滞留在了凤栖山与烟景山交界的两界口。
烟景山脉本就阴邪遍地,这些阴物聚在一起,就像往油锅里扔了火星,直接把山里沉睡着的兵魂、凶兽、邪祟全都惊动了。
楚昭本就因为不被大周皇朝承认,神位不稳,修为大打折扣,硬撑着压了一夜,已经到了极限。
一旦他撑不住,这些阴物凶物冲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山脚下的长乐县,到时候必然是尸横遍野,人间炼狱。
“我受大周敕封,不能擅离凤栖山,更不能踏入烟景山脉半步。”韩青阳看着文业“楚昭受前朝气运所限,出了烟景山,修为便会折损大半,根本没法彻底驱散这些阴物……”
文业一滞。
他哪有什么本事?
这些年他连下山斩妖除魔的邀请都全推了,就怕露了怯,砸了长生观的招牌。现在让他去烟景山脉,驱散成千上万的阴物?
刚想开口拒绝,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山下那些村民的脸——那些每次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往他手里塞鸡蛋、塞蔬菜的人家,那些被他和红云“演戏”骗了米面,还一个劲夸他活神仙的乡亲。
要是真的出了事,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文业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桃木牌。
苟了十三年,所求的不过是饿不死、能安稳度日。
可他也清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要是山下的百姓都没了,这长生观,迟早也会变成一座荒庙。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两人,声音平稳,没有半分迟疑:“好。我去。”
楚昭瞬间大喜过望
韩青阳也松了口气,起身从神龛里取出一面青铜令牌,递到文业手里:“这是我的山神令,带在身上,凤栖山方圆百里,阴邪不敢近身,就算进了烟景山,寻常小鬼也不敢碰你。另外,我再给你三道敕令符,危急时刻捏碎,我能瞬间分神过去护你。”
文业接过令牌和符箓,入手温润,带着淡淡的金光,他躬身道谢:“多谢山神老爷。”
“不必谢我。”韩青阳看着他,眼里带着期许“是你自己,选了这条道。”
楚昭已经急不可耐了,搓着手道:“小友,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再晚一点,那些阴物就要冲破两界口了!”
文业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山神令,转身看向庙外。
远处的烟景山脉,隐在沉沉的云雾里,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