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烟景山脉地界，刺骨的寒意便顺着道袍下摆往上钻。
哪怕文业怀里揣着凤栖山神的本命令牌，可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阴冷，还是像附骨之疽般，顺着毛孔往皮肉里渗。
与凤栖山的草木葱茏、钟灵毓秀不同，烟景山脉里的树木全是灰败的枯褐色，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枯瘦的鬼手，连阳光都被层层叠叠的阴气挡在山外，整个天地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翳障。
路边的草丛里，时不时闪过几点绿莹莹的光，那是藏在暗处的精怪邪祟，可瞥见走在前面的楚昭，又瞬间缩了回去，连半点气息都不敢露。
楚昭走在最前，一身打满补丁的长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散出若有若无的前朝皇气，所过之处，翻涌的阴气像潮水般退开。他回头看了眼脸色微白的文业：“这地方也就这样了，气运散了，阴邪占了大半，要不是我日夜压着，这里早成了连阴司都不敢踏足的绝地。”
文业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怀里温热的山神令，心里却琢磨着一个问题——大周皇朝为何迟迟不解决烟景山神的问题？
按道理说，改朝换代，前朝龙脉的山神神位，新朝要么废黜，要么敕封，断没有这样晾着的道理。
可大周偏偏就这么做了，不承认楚昭的神位，却也不派兵围剿、不请玄门高人打散他的金身，就这么任由他守着这半截龙脉，耗了几十年……
想了许久，才隐约琢磨出一些名堂。
烟景山脉毕竟是大楚三百余年的龙脉，哪怕王朝覆灭，气运未尽，山中还沉睡着三万兵魂、前朝宗室的怨灵。
若是大周硬要废了楚昭的神位，等于断了这些残魂最后的念想，必然会激起反噬，到时候烟景山彻底沦为凶地，首当其冲的就是周边十几个州县，得不偿失。
可若是正式敕封楚昭，承认他烟景山神的身份，便等于变相认了大楚王朝的正统性，打了自家的脸，于皇权不稳。
于是便只能冷处理，不承认、不剿灭，就这么拖着，任由楚昭的神位随着前朝残余气运慢慢耗散，等哪天气运彻底尽了，再顺理成章地换个新山神……
只可怜了楚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守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神位，硬生生熬成了这副落魄模样。
两人顺着山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了那团黑沉沉的阴源。
昨夜文业在望月峰上看见的，还只是一团聚拢的阴气，可今日近在眼前，才发现这东西早已变了质。
它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漩涡，悬在两界口的山谷上空，高速旋转着，边缘翻涌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风刃，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它硬生生吸了进去。
那些晃晃悠悠飘过来的无本魂，刚靠近漩涡边缘，便被高速旋转的风刃瞬间搅碎，化作最纯粹的阴气，被漩涡一口吞了进去。
漩涡越转越快，吞噬的阴气越多，体积便越大，隐隐已经有了遮天蔽日的势头！
“这就是无本魂。”楚昭看着那些连完整形态都没有的半透明影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小友也知，人有三魂七魄，人死后，天魂归天，命魂入轮回，地魂本该跟着命魂一起入轮回道，带着前世的因果印记，补全新一世的灵智。”
“可若是横死枉死、下葬犯了忌讳、或是被邪物冲撞了轮回道，这地魂就会从命魂身上脱落，掉出轮回道。没了天魂掌舵，没了命魂依托，没了肉身承载，就成了这无本魂——无依无靠，无根无凭，连半点灵智都没有，只会凭着本能往阴气重的地方钻。”
“那些丢了地魂的命魂，就算入了轮回，转世为人，也少了灵智与记忆的载体。”楚昭叹了口气“生下来便天生痴傻，口不能言，目不能辨，民间叫‘天残’。也有运气好的，家里人诚心叫魂，碰巧把失散的地魂找了回来，孩子便能慢慢恢复正常。可绝大多数的无本魂，早就飘得无影无踪，在人间游荡几年、十几年年，慢慢耗散本源，最后彻底消失。”
他转头看向文业：“这些无本魂的生主，大多早已转世投胎，哪怕痴傻，也终归得了人身，只要还在人世，总有一天能有机会补全本魂。可这阴源再这么吞下去，迟早要成煞！到时候整个长乐县都要遭殃。小友，仰仗你了。”
文业看着那翻涌的阴源，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愿出手，只是超度之法我并未钻研过。这些无本魂数量太多，又没有灵智，我若是强行打散阴源，只会把这些魂体全毁了……不如把长乐县阴司通判唤来，一同计较个稳妥的法子。”
楚昭道：“他们受大周敕封，有阴司律令管着，无调令不得擅离长乐县辖地，半步都出不来。”
文业深吸一口气，往前踏了一步“总归要试上一试！”
话音落定，他双脚猛地一跺地，脚下的青石瞬间裂开细密的纹路，周身法力骤然流转，双指并拢于身前，快速掐出一套繁复的印诀，口中沉声喝道：“长乐县阴司通判，速速来见！”
这一声喝，带着独有的威压，竟硬生生让周围翻涌的阴风都停了一瞬。
楚昭站在一旁，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只见文业身前的空间一阵扭曲，一道黑色的裂隙骤然打开，紧接着，一个穿着阴司青色官服、腰佩生死簿令牌的官吏，便从裂隙里踉跄着跌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一脸的茫然与惊惶。
正是长乐县阴司通判，王景。
王景刚站稳，抬头就看见眼前的文业，还有旁边的楚昭，瞬间脸都白了，嘴里结结巴巴的：“小、小神王景，见过上仙！不知上仙拘小神前来，有何吩咐？”
他刚才还在长乐县城头，和城隍大人一众同袍忧心忡忡地望着两界口方向，结果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直接把他从城头拘了过来。
这等拘神遣将的本事，能隔着几十里地，把阴司官员从辖地硬生生拘出来，整个玄门，能做到的高修不超过十个！
楚昭在一旁看傻了。
他原本以为文业就是个有点本领的修士可刚才那一手拘神术……这哪里是半吊子道士？
这是隐世的高人啊！
再看文业的眼神，从之前的恳求小辈，变成了实打实的尊崇与敬畏，连称呼都改了，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惊叹:“文先生，您这手段……”
文业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还以为他是觉得自己这术法练得太糙，有点不好意思：“此种拘神术我也不是很精通，只跟着师父的道书练过几次，没想到一次就成了……先不说这个，解决这里的事情要紧。”
他这话落在楚昭和王景耳朵里，更觉得是高人谦虚——练过几次就能把阴司通判硬生生拘来？
这要是练精通了，岂不是连城隍老爷都能拘来？
王景更是腰弯得更低了，连头都不敢抬。
文业也没绕弯子，直接把阴源的事、无本魂的隐患，跟王景说了一遍，末了道：“王通判，这些无本魂虽不在生死簿上，可终究是从轮回道里掉出来的，更别说阴源一旦成煞，长乐县必遭大难，到时候生死簿上平白多了无数枉死鬼，你这个阴司通判，怕是也难辞其咎。”
王景听得额头直冒冷汗，连连点头：“上仙说的是，小神也知道其中厉害。可……可这些无本魂，是真正的三不管啊。阴司不管，因为它们脱离了轮回，不在生死簿辖制之内；人间不管，因为它们无灵智、不害人，只是游荡；神祇不管，因为沾了轮回因果，碰了便要担业力。按律，只能任由它们自然耗散，小神若是擅自收了，便是坏了阴司规矩，上面查下来，小神要被削去神位，打入轮回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楚昭道“现在是特殊情况！真等阴源成煞，你担的罪责，比坏规矩大十倍！我以烟景山神的名义给你作证，凤栖山神韩青阳也能给你作保，事后阴司问责，我们替你担着！”
文业也应道:“在下也可作保！”
三人凑在一起商量了许久，最终定了个中和的法子。
这些无本魂，先由文业出手稳住阴源，再收入法器之中，暂交长乐县阴司收押，不打散、不伤害，只封存在枉死城的空狱之中。
等日后它们的生主转世，有机会补全魂魄时，再由阴司出面，送回轮回道，既解了眼下的危机，也不毁了这些魂体最后的希望。
法子定了，文业便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黄杨木葫芦。
这葫芦是师父清虚道长留下的，名唤镇魂葫芦，葫芦内壁刻满了道家镇魂法阵，不伤魂体本源，专门用来收纳阴魂邪祟。
他刚把葫芦握在手里，指尖捏了个开葫诀，正要开口念咒稳住阴源，眉头却猛地一皱。
一股极其凶戾的煞气，正从脚下的土地里疯狂往上涌！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侧的楚昭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孽畜，敢尔！”
“轰隆——！”
一声巨响，阴源之下的土地骤然裂开一道数丈宽的大口子，漆黑的阴气夹杂着碎石冲天而起！紧接着，一根刻满了诡异符文的青铜石柱，从裂缝里猛地冲了出来，石柱顶端缠着锁链，狠狠一甩，将一个人形生物从裂缝里狠狠抛了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定睛看去。
那东西生着人身，浑身覆盖着黑硬的鬃毛，手脚长着锋利的爪子，脑袋却是一颗硕大的野猪头，两根雪白的獠牙从嘴里戳出来，泛着寒光，一双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凶戾与疯狂。
它刚落地，便猛地抬头，对着悬在半空的阴源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咆哮，涎水顺着獠牙滴落在地上，瞬间将青石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