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16日,清晨。
许峰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六点半。天刚亮不久,窗外还有雾气。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一下一下。
他披上衣服,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陆沉。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灰白色的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本是《山海经》,另外是两个笔记本,其中一个封面是红色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许医生。”陆沉说。
许峰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陆沉主动叫他的职称。
“有事?”
陆沉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许峰接过来,翻开那个红色本子。
第一页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铅笔写的,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
“1987年3月15日,今天画了妈妈。老师问是谁的眼睛。我说是他们。老师说没有他们。可是有。今天他们来了。在窗户外面的树后面。三个人。”
许峰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沉。
陆沉站在晨光里,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让我看这个?”许峰问。
陆沉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陆沉说,“你是第一个问我‘你看见的是什么’的人。”
他转身走了。
许峰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灰白。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又翻了一页。
......
......
上午九点,许峰没有去办公室。
他坐在宿舍里,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三十年前的笔迹。从一个七岁孩子的手里写出来,歪歪扭扭,有些字不会写,用拼音代替。但记录的方式,从一开始就很系统。
时间。地点。数量。特征。
每一天都有。每一天都不落下。
1987年3月17日。昨晚来了很多。窗户外面。七个。他们按玻璃,窗台上有灰。我擦掉了。但他们来过。
1987年3月18日。今天见到那个人。穿棉袄的。他说他叫什么不知道。他知道我画的画。他说他们不是鬼,是人。他说我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他说有时候看见怪物的人,自己才是真的怪物。我不明白。但我会记住。他以后还会来。在我需要的时候。
1987年3月19日。看大门的吴爷爷死了。昨晚可能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但他们昨晚没来。他们没来,是不是因为吴爷爷?
1987年3月20日。妈妈来了。她说“我看不见,但我见过”。
1987年3月21日。妈妈走了。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那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面一页上隐约透过来的墨痕。
许峰把那页纸举到灯下,对着光看了很久。
透过来的字迹很模糊,但他辨认出几个词:“爱你”“保护你”“不能说”。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画面在闪。
七岁的孩子,躲在被窝里,借着月光写字。十岁的孩子,站在火场外面,看着妈妈被烧死。十七岁的孩子,学会隐藏,不说话,不记录。十九岁的孩子,遇见一个女孩,三个月后,她消失了。
三十年。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院子里,陆沉还坐在那张长椅上,低着头,好像又在看书。阳光照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许峰翻到第二个本子,是陆沉新近整理出来的一些内容。他怔了一下。
1987年11月7日,东大街火灾,一人死亡。
1987年11月15日,北郊失踪案。
1987年11月22日,城南工厂多人死亡。
这些事件,显然不是陆沉自己亲历的。他在福利院,不可能知道这些。
许峰站起来,拿起两个笔记本,走出去。
......
......
他在陆沉旁边坐下。
陆沉没看他,继续看书。还是那本《山海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许峰等了一会儿,开口说:“我看完了。”
陆沉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觉得,他们,那些灰袍人的出现,还有那些眼睛,”许峰继续说,“会跟一些灾难事件相关联。比如,吴爷爷的死。”
陆沉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一点亮光,突然变得更亮了。
“你相信吗?”他问。
“东大街火灾,我有印象。”许峰不说信还是不信,他只说,“你在福利院,是怎么知道的,看电视?”
“那些事情,有些是我自己经历的,有些,是跟我一样的人告诉我的。”陆沉说,“先前他们出现,都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后来,就有人消失。因为小诗也不见了。为了寻找小诗,我才开始整理那些事件。你信不信,这些事情是真的?”
许峰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做医生十五年,见过的妄想症患者不下上百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系统,每个人都坚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但没有一个,能和现实对得上。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许峰终于说,“但我想知道答案。”
陆沉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递给许峰。
是一张照片。一寸黑白照,很旧,边角都卷了。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十五六岁,扎着两条辫子,对着镜头笑。
“她叫唐小诗,”陆沉说,“1999年,她在这里待过三个月。然后消失了。所有人都不记得她。但我记得。”
许峰接过照片,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档案室里那份值班表。那个被涂改液盖住的名字。唐小诗。
“我见过她的名字,”他说,“在1997年的值班表上。被涂掉了。”
陆沉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还找到了什么?”他问。
许峰摇摇头:“只有那个名字。别的什么都没有。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陆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她存在,”他说,“她给我买过豆浆、冰棍、栀子花。她带我去过她家。她妈妈做的红烧肉很好吃。她靠在我肩上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她问我,如果有一天她走了,我会不会找她。”
他的声音很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许峰听出了那声音下面的东西。像河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一直在。
“我找了十八年,”陆沉说,“没找到。”
许峰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瘦,老,眼睛亮得不像正常人。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疯子的涣散,没有病人的空洞。只有一种东西——
执念。
“你想让我帮你找?”许峰问。
陆沉抬起头,看着他。
“你会吗?”
许峰想了想,点点头。
“我会试试。”
......
......
那天下午,许峰又去了档案室。
他翻出1997年到1999年所有的档案。住院病人档案,工作人员档案,值班表,考勤记录,甚至食堂的采购单。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看。
没有唐小诗。
这个名字,像被橡皮擦过一样,从纸面上彻底消失了。
但他找到了别的东西。
一份1998年的住院病人档案,上面有一个名字:李援朝。诊断: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患者自称能看见‘灰袍人’。与303房前住客情况相似。”
303房。
许峰翻出陆沉的档案。陆沉住的,就是303房。
他把李援朝的档案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又找到一个:刘志明,1999年入院,2000年转院。诊断: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备注栏里也有一行字:“患者自称能看见‘他们’。用符号记录,符号系统与303房患者相似。”
符号系统。
许峰想起陆沉日记里那些圆圈、三角、正字。他翻出刘志明的档案,里面有一份心理评估记录,上面画着几个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一个点。一个人形,上面打个问号。一只眼睛。
和陆沉的一模一样。
许峰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的位置,像一条黑色的河。
他突然想起陆沉问他那句话:“你相信有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他知道,有不止一个人,用同样的符号,记录同样的东西。有不止一个人,在同样的房间,看见同样的“他们”。有不止一个人,最后都消失了。
这不可能仅仅只是巧合。
......
......
傍晚,许峰去找王主任。
王主任正准备下班,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许医生,有事?”
许峰在她对面坐下,把那些档案放在桌上。
“我想问您几个人。”
王主任看了一眼那些档案,眼神动了一下。很细微,但许峰看见了。
“李援朝,”许峰翻开一份档案,“1998年入院,1999年转院。转到哪了?”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记得了。很多年了。”
“刘志明,”许峰翻开另一份,“1999年入院,2000年转院。转到哪了?”
王主任摇摇头:“也不记得。”
“303房以前住过一个女的,”许峰继续说,“1998年左右,二十多岁。李援朝的档案里提到她。她后来去哪了?”
王主任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别的什么。
“许医生,”她说,“你刚来一个星期。有些事,你还不了解。”
“什么事?”
王主任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那个陆沉,”她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在这里待这么久吗?”
许峰等着她往下说。
“因为他安静,”王主任说,“不惹事,不闹事,不找麻烦。每个医生都想研究他,每个医生都觉得能治好他。但最后,每个医生都放弃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许峰摇头。
“因为,”王主任一字一字地说,“他没有病。”
许峰愣住了。
“什么?”
“他没有病,”王主任重复了一遍,“他看见的东西,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妄想。是真的。”
许峰盯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您怎么知道?”
王主任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久到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起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见过。”
......
......
那天晚上,许峰没有回宿舍。
他坐在办公室里,和王主任面对面,听她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二十年前,她刚来康复中心不久。那时候她还是个小护士,什么都不懂。有一天晚上值夜班,她去后院抽烟。走到老槐树下,她看见一个人。
一个穿灰袍的人,站在墙根底下,脸模糊成一团,一动不动。
她以为是哪个病人跑出来了,走过去想问。走近了,那个人影突然消失了。像雾一样,散开了。
她吓得跑回去,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问老护士,后院有没有穿灰袍的病人。老护士说没有。她问有没有人看见过奇怪的东西。老护士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也能看见?”
她说能。老护士就把她拉到一边,告诉她一件事。
这地方,有些病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人,他们叫“画师”。他们看见的,不是幻觉,是真的。
“真的什么?”许峰问。
王主任摇摇头:“不知道。老护士也没说。她只告诉我,别问,别管,别惹麻烦。不然就会像那些人一样——消失。”
“消失?”
“对,消失。”王主任看着他,“每隔几年,就有一个人消失。不是转院,是真正的消失。从档案里,从记忆里,从所有人的脑子里。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许峰的手心开始出汗。
“那个老护士呢?”
王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也消失了。二十年前,我告诉她我能看见之后,第二天,她就不见了。”
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
许峰问了一句话:“您后来还看见过吗?”
王主任摇摇头:“没有。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看见过。但我知道,他们还在。一直在。”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许医生,”她说,“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别碰陆沉。别查那些事。不然你也会消失的。”
门关上了。
许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很久很久。
......
......
那天深夜,许峰回到宿舍。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王主任的话。
“他没有病。他看见的东西是真的。”
“每隔几年,就有一个人消失。”
“别碰陆沉。别查那些事。不然你也会消失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条裂缝,在月光下显得很深。他看着那条裂缝,突然想起陆沉日记里画的那些眼睛。
裂缝在动吗?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裂缝还是裂缝,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