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七月初一,卯时三刻。
奉城南城门下围了一圈人,没人敢上前。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我爹趴在城门洞正下方,脸贴着地,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城墙顶上。
天还没大亮,城墙垛口黑黢黢的,什么也没有。
他右手死死攥着一只绣花鞋。
红缎面,鸳鸯绣,鞋尖朝里,那是死人下葬穿的款式。
鞋底沾着新土,像是刚从哪儿踩过。
可昨晚下过雨,我爹鞋上干干净净,唯独这只鞋,底上糊满了泥。
“贵叔……”旁边有人喊我,是隔壁卖豆腐的刘婶,声音打着颤。
“你快看看你爹,这……这咋整啊……”
我蹲下去,伸手合我爹的眼皮,合不上。
他眼皮底下像有什么东西顶着,眼珠子往上翻着,死死盯着城墙上头。
我顺着那方向看过去,青砖灰缝,雨水洇湿了一片,什么也没有。
可那一片砖上,有印子。
我站起来凑近看——砖缝里嵌着鞋印,一排,歪歪斜斜从城墙这头走到那头。
女人的小脚鞋印,深深陷进长满青苔的砖缝里。苔藓被踩烂了,汁液还是绿的,新鲜得很。
可墙上没有人。
“快拉回去烧了吧!”人群里有人喊,“这明摆着是撞邪了,留不得!”
我没吭声,把那只绣花鞋从我爹手里往外抠。
他攥得死紧,手指头掰都掰不开。
我使了劲,就听“嘎巴”一声,指节断了,鞋才拿出来。
鞋面上绣的鸳鸯,眼睛位置有一点暗红。
我以为是泥,用手一蹭。
不是泥,血珠子从绣线里头渗出来的,刚沾上不久。
我把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纳着千层布,针脚细密,鞋尖处用红线绣了两个字。
我凑近看清那俩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巧娥”。
我娘的名字。
她三年前下葬那天,穿的就是这双鞋。
我亲手给她套上脚的,那双鞋底上,也是我娘生前自己绣的这两个字。
“贵叔!”刘婶又喊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爹脖子后头……那、那是啥……”
我绕到我爹脑袋后头,掀开他衣领。
后颈上三个指印,青紫色,像被什么掐着脖子按在墙上留下的。
指印细长,指甲尖利,掐进肉里足有半寸深。
不是人的手。
我爹当了四十年仵作,什么死人没见过。
他临死前瞪着眼看城墙,手里攥着我娘下葬的鞋,脖子上留着三个鬼手印。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家的。
推开院门,院里晾着我娘三年前的寿衣——我爹舍不得扔,每年六月都拿出来晒。
衣服挂在竹竿上,风吹得一晃一晃,袖管空荡荡的。
我没进屋,先去了我爹睡觉的西屋。
他床底下有个木箱子,锁着四十年的验尸簿。
我撬开锁,翻到最后一本,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用血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民国三年腊月二十三,南城门活埋七十二人,埋尸处——城墙正下方。”
落款是我爹的签名。
日期是昨天。
我合上簿子,手指头抖得厉害。
窗外头,天已经完全亮了。
可院子里晾着的那身寿衣,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个方向,袖管直直地指着南边——
指着南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