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奉城。
每逢初一十五午夜,南城门墙上便有绣花鞋自己走动,鞋里空无一人,鞋印却深深嵌进砖缝。
有人说那是十三年前死在新娘妆前的戏班花旦,有人说是被军阀活埋的七十二口怨魂。直到我爹——奉城最后一个还俗的仵作——被人发现死在南城门下,手里死死攥着一只染血的绣花鞋。
他咽气前只留给我八个字:
“别验尸,快跑,鞋里有眼。”
我没跑。
【故事开始】
因为今夜初一,我听见城墙里传来了我爹的声音,还有——我死去三年的娘,在唱戏。
我扛着镐头到南城门下时,已近晌午。
日头很毒,晒得城墙根的青苔都卷了边。
可站在那排鞋印下方,后背却一阵阵发凉,像有冰块贴肉。
验尸簿上说埋尸处就在城墙正下方。
我抬头看了看——头顶这段城墙,砖缝里的灰浆颜色比别处新,像是后砌的。
我抡起镐头,刨了没几下,镐尖就碰到硬物。
不是石头。
那声音发闷,像砸在空木头上。
我跪下去用手扒土,扒出半截烂木板。
木板下面是一个坑,坑里——
头骨。
密密麻麻,摞了三层,全是头骨。
小的跟拳头似的,是孩子;
大的颧骨高高凸起,是女人。
最上面的那具还穿着嫁衣,红缎子烂成一条一条,挂在骨架上,风一吹,轻轻晃。
她脚上只剩一只鞋。
红缎面,鸳鸯绣,鞋尖朝里——和我爹手里那只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只鞋看了不知多久,背后突然有人喊:
“哎!干什么的!”
我一哆嗦,回头一看,是巡城的张班长,腰里别着盒子炮,脸晒得黝黑。
他走过来往坑里瞄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这、这他妈……”他后退两步,指着我。
“你挖这干啥?这是你能挖的?”
我张嘴要说话,他眼睛突然直了,直勾勾盯着我身后。
我慢慢回头。
城墙上,正午的太阳底下,整整齐齐排着一溜绣花鞋。
红的,全是红的,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在墙垛子上慢慢走动。
鞋底磨着青砖,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墙里头一步一步跟着走。
没人。
只有鞋。
张班长一把掏出枪,对着城墙砰砰砰就是三枪。
子弹打在青砖上直冒火星子,弹头崩下来掉在我脚边,烫得冒烟。
鞋没停。
走得更快了,沙沙沙连成一片,像下雨。
张班长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脖子往后倒。
我扑过去掰他手,看见他后颈上慢慢浮出三个青紫指印,和我爹的一模一样。
他眼珠子往上翻,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咯咯响,好半天挤出一句话:
“你娘……你娘在墙里……”
我攥住他肩膀:“什么?你说什么?!”
“她让我……给你带话……”他眼睛已经翻得只剩眼白,手死死抠着我胳膊,“她说……说……”
他没说完。
胳膊一软,咽气了。
我蹲在那半天没动,太阳晒得头皮发麻。
城墙上那双鞋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只剩张班长的尸体趴在我脚边,后颈上三个指印越来越深,紫得发黑。
我把张班长拖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坑。
穿嫁衣的骷髅还躺在那,一只绣花鞋挂在脚骨上,鞋尖冲着我的方向。
我把那只鞋取下来,翻过来看鞋底。
两个字:“巧娥”。
和我娘那双一模一样。
可这不是我娘——我娘埋在东山,不在城墙根。
那是谁的?
我正琢磨,耳朵里突然钻进一个声音。
唱戏声。
女人唱的,细声细气,咿咿呀呀从城墙里头传出来。
唱的是一一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娘的声音。
我娘生前最爱唱的就是这段《游园惊梦》,嗓子一吊起来,半条街都听得见。
她死了三年,这声音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我面前的墙砖上开始往外渗水。
不是水。是血。
血从砖缝里洇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顺着墙流成一个字。
第一笔,一横。
第二笔,一竖。
第三笔,一撇。
第四笔——
一个“今”字。
然后是第二个字:夜。
第三个字:子。
第四个字:时。
第五个字:城。
第六个字:墙。
第七个字:上。
第八个字:见。
“今夜子时,城墙上见。”
血字写完,唱戏声停了。
我站在城墙根底下,太阳照着我后背,可我浑身冰凉。
面前那堵墙上,血正慢慢干涸,变成暗红色,最后渗进砖缝里,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那行鞋印还在,从城墙这头走到那头。
最前面那一双,鞋尖转过来,对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