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山崖,陈石还站在洞口那片空地上,衣摆被风轻轻掀起。他昨夜服下药后,体内那股热流已沉入丹田,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下来,不再烫人,反而透着一股踏实的暖意。右臂上的金痕也不再发烫,只是偶尔跳一下,像是提醒他还活着。
他没急着动,而是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屈起,试着将一丝真气从胸口引到手掌。这动作他做过不知多少回,在渔村劈柴时练,在礁石上晒网时也练,可从前总像提着一桶漏水的水,走几步就漏光了。现在不一样,那股气顺顺地往下走,到了掌心也不散,稳稳地聚成一团。
他呼出一口气,掌心轻按地面。
没有炸响,也没有碎石飞溅,只有一圈淡淡的波纹从他掌下荡开,像是往水里投了颗小石子。草叶晃了晃,浮尘扬起三寸高,又轻轻落下。岩面连道白印都没留下,就跟拂了层灰似的。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能收得住了?”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不紧不慢,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陈石回头,菩提老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三步之外,穿着那件半旧道袍,领口的暗金云纹在晨光里一闪。他两手空着,也没拿拐杖,就那么随意站着,眼睛却盯着陈石刚才按过的地面。
“试了试。”陈石收回手,搓了搓指头,“怕用力过猛,把地拍裂了。”
菩提老祖哼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瞥了眼陈石袖口缝着的贝壳——那几个小东西随着晨风轻轻撞在一起,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你以前打个喷嚏都能震塌半间茅屋。”他说,“现在倒学会轻手轻脚了。”
陈石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实情。七年前在渔村,他刚附身那会儿,一个翻身压断了床板,吓得阿宝躲在门后不敢出来。后来教孩子写字,随手在地上画个字,结果划出一道三尺长的沟。那时候他不是不想收力,是根本控不住。
“再来一次。”菩提老祖忽然说,“这次,让我看看你体内的东西。”
陈石一顿。
他知道这话什么意思。残魂之力不是普通的真气,那是从五行山下逃出来的那一缕神识,混着怒火、不甘和五百年的风霜,一放出来,连他自己都怕。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再引导真气外放,而是往内收,顺着经脉一点点往下沉,直到抵达右臂那道金痕的位置。那里开始发热,不是灼痛,而是一种熟悉的、像是骨头里生出新肉的感觉。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张开。
一道影子从他身后浮现,不高,也不壮,但轮廓清晰——披甲,执棒,肩背挺直,哪怕只是虚影,也透着股不肯低头的劲儿。
那影子只停了一瞬,像风吹过水面的倒影,晃了晃便散了。
陈石睁开眼,额角出了点汗,但呼吸还算稳。
菩提老祖没说话,踱上前两步,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在他右臂停留片刻,又落回他脸上。
“披甲执棒,还是那个样子。”他淡淡道,“可眼神不一样了。”
陈石没动。
“以前是你被它拽着走,现在是你带着它回来。”菩提老祖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能控火候,亦能控心火,难得。”
陈石低了低头,看见自己踩在地上的影子,平平常常,一个人形,没多出一根金箍棒,也没少一块肉。
“我还怕……伤着什么。”他低声说。
“怕就对了。”菩提老祖说,“不怕的人,才最危险。”
他转身要走,却又顿住,没回头,只说了句:“你已跨过第一重关隘,肉身重塑,不远矣。”
风从山谷吹上来,拂动陈石的衣袖,贝壳轻响。他站在原地,没应声,也没动,直到师父的身影消失在洞口雾气里。
他慢慢抬起手,握拳,指节咔的一声轻响。体内那股力量不像昨夜那样横冲直撞,也不像从前那样飘忽不定,它就在那儿,沉实,安稳,像是终于认了这个身子。
他望着远处翻腾的云海,阳光正一寸寸铺过来。
一只山雀从崖边飞起,扑棱棱地掠过他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