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山崖,一只山雀扑棱着翅膀掠过斜月三星洞的石阶,飞向远处翻腾的云海。就在那片空地还留着掌心按地荡开的微痕时,三十三重天上的凌霄殿已响起了钟声。
玉帝坐在龙椅上,指尖轻敲扶手,面前站着千里眼和顺风耳。两人低着头,额角微汗。
“说吧。”玉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角铜炉里燃着的香火都顿了一下。
千里眼咽了口唾沫,往前半步:“回陛下,昨夜子时前后,斜月三星洞方向有异动。”
“什么异动?”玉帝问。
“不是炸雷,也不是火光。”顺风耳接话,“是……静。”
“静?”
“对。”千里眼点头,“草叶晃了三寸高,落下来的时候,连尘土都没扬起多少。可奴才看得清楚,那一圈波纹是从陈石掌下散出去的,稳得很,像是收着劲儿。”
玉帝眯了眼:“比从前如何?”
“差远了。”顺风耳小声说,“早些年他在渔村劈个柴,能把礁石震裂。前阵子试功,还能压出个浅坑来。这次……就像往水面上吹口气,看着轻,底下藏着东西。”
殿内一时没人说话。香烟一缕缕往上飘,在雕梁画栋间绕了几道弯。
片刻后,玉帝抬手:“传众神。”
钟声再响,这一次是急召。
托塔天王第一个到,宝塔提在手里,走得快,脚步沉。他站定在左列首位,眉心拧着,一句话没说,但那股杀气已经把殿门口的风都压低了一截。
太白金星慢悠悠跟进来,拄着拐杖,边走边捋胡子。他冲托塔天王笑了笑,对方没理。
雷公电母并肩而入,一个扛锤一个持镜,走路带电,脚底噼啪作响。文昌帝君最后一个来,袖中揣着笔砚,脸上写着“有事好商量”。
人都齐了,玉帝清了清嗓子:“诸位可知今日为何召集?”
托塔天王直接上前一步:“为陈石!此人昔日不过是个躲在渔村的残魂,如今竟敢重回三星洞修行,还炼出了名堂。若不趁早处置,恐成大患!”
“哦?”玉帝不动声色,“你主张怎么处置?”
“出兵!”托塔天王声音洪亮,“调五万天兵,围其洞府,逼其现身。若拒降——”他手中宝塔微微一震,“当场镇压!”
话音未落,太白金星咳嗽两声,慢吞吞走出来:“天王此言差矣。”
“哪里差?”
“差在急。”太白金星摆摆手,“此人现居菩提老祖门下,虽未明说师徒名分,但老祖默许其留洞修行,便是护着他。我等若贸然发兵,岂非打的是三星洞的脸?万一老祖出面干涉……这账,不好算。”
“怕什么?”托塔天王冷笑,“当年大闹天宫的事你们忘了?一根棍子掀了蟠桃园,打得南天门血流成河!现在再来一个变本加厉的,咱们还在这儿商量喝茶?”
雷公接口:“天王说得是!我雷部愿为先锋,一道天雷劈下去,看他能不能扛住!”
电母也道:“只要一声令下,瞬息可达!”
文昌帝君这时才开口:“可他曾救渔村孩童,护一方百姓,民间已有‘山神转世’之说。若我们无端讨伐,岂不让万民寒心?天庭威严,不在兵强马壮,而在顺理成章。”
“理?”托塔天王嗤笑,“对付这种人,讲什么理!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他修的是什么法?我们一概不知!就这么放任他在后山养精蓄锐,等哪天他打上门来,再跟他讲理?”
太白金星叹了口气:“所以我说,先观其行。”
“怎么观?”
“遣使查访。”太白金星道,“不必兴师动众。派几个土地山神,扮作凡人,去附近村落打听消息。看看他日常所为,是否仍有暴戾之气,是否聚众结党,是否私授神通。若有异常,再议对策也不迟。”
“哼。”托塔天王背过身去,“拖延之计。”
“非拖延。”文昌帝君补充,“是稳妥。天庭治世,贵在察微防患。与其事后补救,不如事前明察。”
两边你一句我一句,殿中气氛渐渐绷紧。雷公锤子在地上点了点,火星四溅;太白金星则始终捻着胡须,眼神平静。
玉帝一直没说话,直到争吵声渐高,他才抬起手。
所有人立刻闭嘴。
他缓缓起身,踱到栏前,望了一眼下方云层流动的方向。
“出兵一事……”他终于开口,“牵连太大。”
众人屏息。
“陈石背后是谁,暂且不论。但他如今藏身之处,是斜月三星洞。那个地方,不是谁都能进出的。若我们轻举妄动,激得某些老神仙动怒,反倒坏了大局。”
托塔天王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所以。”玉帝转身,目光扫过诸神,“朕决定——暂不出兵,亦不放任。”
太白金星眼睛一亮。
“巡天监即日起,每日监察斜月三星洞动静。凡有灵气波动、人物出入、异象显现,即时上报。”
“是!”一名执笔神官出列领命。
“另。”玉帝继续道,“暗遣土地山神,就近查访。不必露面,只记其所行所言。三日一报,直递通明殿。”
“遵旨。”几位地祇低头应下。
“若其安分守己,便由他去。若有异动……”玉帝顿了顿,“届时再议不迟。”
托塔天王抱拳:“臣领命。”
太白金星拱手:“陛下圣明。”
众神依次退下,脚步声渐远。凌霄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缠绕在殿顶的蟠龙金柱之间。
玉帝仍站在栏边,手指轻轻搭在玉石扶手上。风吹动他的袍角,却没有掀起一丝声响。
他望着远方,那里云海茫茫,遮住了通往人间的所有路径。
一只仙鹤从南天门飞过,鸣叫一声,消失在霞光之中。
殿外值守的小神低声问身旁同僚:“你说……那人真能惹出大事来吗?”
对方摇摇头:“谁知道呢。可你看刚才,连天王都急了眼,老君那边又一直没动静……这天上啊,怕是要变天了。”
小神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殿内,玉帝慢慢坐回龙椅,手中拂尘轻轻一摆。
香灰从炉中滑落,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