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荒道上的尘土被镀成淡金色。陈默将最后一块碎布塞进行囊,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低头看了眼左臂包扎处,渗出的血已经干了,贴着皮肤发紧。
李雷正坐在一块半塌的石墩上系绑腿,右腿裤管卷到小腿肚,刀口结了一层暗红的痂。他试了试用力,脚尖点地,没再皱眉。
“能走?”陈默问。
“早就能了。”李雷拍了下大腿,撑着地面起身,“倒是你,一直护我这边,自己反倒划破两处。”
“你刀长,守外圈。”陈默背起剑,手在剑柄上顿了顿,“我近身快,配合而已。”
两人并肩往前走,脚底踩着碎石与硬土交杂的路面,步伐比先前稳了许多。风从背后推着人走,野草在路边轻轻晃动,刚才那场打斗留下的痕迹正一点点被风吹散。
走到一处平缓坡地,李雷忽然停下,从行囊里掏出水囊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递过去。陈默接过,也喝了一大口,清水顺着嘴角流下,在下巴滴落。他默默把水囊还回去,没说话。
李雷接过来,也没急着收好,反而笑着开口:“你刚才那一脚,比我教官还狠。”
陈默抬眼看他。
“真不夸张。”李雷咧嘴,“那人飞出去的时候我都听见骨头撞石头的声音了。”
“你还不是差点被个小个子放倒?”陈默声音平平的,“脚下打滑,刀都歪了。”
“那是地形问题!”李雷一扬眉,“要是在演武场,我能让他三招。”
“可我们不在演武场。”
“所以才得靠你救我啊。”李雷笑出声来,肩膀跟着抖,“你说你是不是命里注定要当我的后背?”
陈默没笑,但眼角松了些。他迈步继续往前走,脚步慢,等着李雷跟上。
“我小时候练桩功,”他突然说,“蹲到一半睡着了,一头栽进沙坑里,鼻子插进去半寸。”
李雷愣了下,随即大笑:“你那时候多大?”
“十一岁。”陈默边走边说,“爷爷让我托砖,一块砖压一根手指,我没挺住,砖掉了,手抽回来慢了点,小指头裂了个口,养了半个月。”
“那你现在呢?”
“十块砖,一个时辰。”
“操。”李雷吸了口气,“你这人怎么越活越硬?”
“你不也是。”陈默侧头看他一眼,“南驿城外绕半圈追上来,就为了同行一段路。”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李雷说得坦然,“路上乱得很,谁知道还有没有第二拨人。再说了——”他拍了下陈默肩头,“咱们可是闯过试炼塔的人,不能断在这条道上。”
陈默没应声,只是脚步稍稍靠近了些,几乎肩并肩。
太阳又低了几分,光线不再刺眼,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远处山影拉长,官道拐过一道弯,通向一片林间开阔地。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急,偶尔踢到一块石头,就用脚尖拨开。
“到了总部,你想进哪个队?”李雷问。
“听安排。”陈默答。
“少来。”李雷摇头,“肯定有想法。外勤?巡天?还是守阵阁那种清闲地方?”
“不挑。”陈默说,“能练就行。”
“我就知道。”李雷笑了下,“你这种人,进了哪里都能打出名堂。我要是教官,我也盯你。”
“你也一样。”陈默看着前方,“刀势沉,步子稳,力气够用十年。”
“嘿。”李雷乐了,“你这是夸我还是算账呢?”
“实话。”
“那你记着,将来我要是倒了,你得把我扶起来。”
“你要是真倒了,我不光扶你。”陈默语气没变,“我会打你一拳,让你清醒。”
李雷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野地上荡开,惊起几只飞鸟。他笑完抹了把脸,忽然安静下来,望着前方渐暗的路。
“其实刚才……”他声音低了些,“我有点怕。”
陈默没看他,也没问。
“不是怕打不过。”李雷继续说,“是怕拖累你。你要是因为救我受伤,或者耽误了报到时间,那我这一路追上来,就成了添乱。”
“你没拖累。”陈默说,“我们是一起的。”
四个字落地,轻得像风吹过草尖,却让李雷肩膀微微一震。
他转头看去,陈默仍看着前方,神情平静,眼神坚定。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也没有多余的变化,但李雷知道,这话是从心里出来的。
“好。”李雷点头,“一起的。”
他们重新迈步,步伐更齐了些。风吹动衣角,两人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肩并肩前行,中间几乎没有缝隙。
途中经过一片干涸河床,底下全是龟裂的泥地。李雷一脚踩空,身子一歪,陈默立刻伸手扶住他胳膊,稳住了人。
“谢了。”李雷站定。
“别倒。”陈默只回了一句,松开了手。
“你还记着刚才的话?”李雷笑。
“我说话算数。”
“那你得记住,我也是。”李雷拍拍胸口,“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前面出现一座低矮石桥,横跨断流的小溪。桥面宽不足两丈,两侧无栏,走过时脚步声在桥下回响。两人一前一后通过,陈默走在前面探路,李雷紧跟其后。
过桥后地势略高,视野开阔。远处已能看到官道主脉,笔直延伸向群山之间。夕阳落在山脊线上,像烧尽的炭火,余晖映着两人的脸。
“还有两天就能到。”李雷估算着路程,“按这个速度,最多三天。”
“明天会热。”陈默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少了。”
“那就趁早赶路。”李雷活动了下手腕,“晚上找村子歇,白天猛走。”
“嗯。”
“你困了就说,我替你盯着。”
“你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言。信任不需要重复确认,经历过生死拼杀之后,有些事早已刻进动作里。
他们继续前行,脚步踏在硬土上发出沉实的声响。晚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李雷开始讲起他在村子里的事:村里有个老猎户教他认兽踪,有一次追踪一头野猪走了整整一天,最后发现是只瘸腿的老狗;还有一次半夜练刀,惊了鸡窝,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
陈默听着,偶尔点头,有时嘴角微动。他很少主动说话,但在李雷面前,沉默不再是隔阂,而是一种回应。
天色渐暗,前方出现一处废弃驿站,围墙塌了半边,屋顶漏着洞。但门框还在,墙角堆着些干柴,显然是有人曾在此歇脚。
“今晚就这儿吧。”李雷指了指,“能避风。”
陈默环顾四周,确认无异样,点了点头。
两人进院,各自收拾角落。李雷捡柴生火,陈默则检查周围痕迹,确认无人潜伏。火光亮起后,他们坐在一起烤火取暖,身上带的干粮拿出来分着吃。
“你说那些强盗……”李雷咬着饼子,含糊问道,“真是冲武盟来的?”
“铁蒺藜的形制不对。”陈默说,“民间没人用那种角度打磨。”
“军械坊流出来的?”
“有可能。”
“那就是有内鬼。”李雷眯起眼,“敢动武盟新人,胆子不小。”
“现在想这些没用。”陈默吹了口气,压下火苗,“等到了总部,自然有人查。”
“也是。”李雷点头,“我们现在该想的是——谁先突破引气境?”
“你差得远。”陈默淡淡道。
“放屁!”李雷一拍地,“我闭关七天就能成!”
“七天?”陈默看他一眼,“你上次说三天,结果练岔气躺了五天。”
“那次是意外!”
“这次也是。”
两人互瞪片刻,忽然同时笑出声。笑声在破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夜鸟。
火光跳动,映着两张年轻的脸。一个沉静如石,一个豪爽似火,但此刻坐在一起,肩挨着肩,像是早就注定要并肩走下去的人。
夜深了,风停了。陈默起身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升向黑暗的天空。
李雷靠在墙边,眼睛半闭,声音低了下来:“陈默。”
“嗯。”
“以后不管去哪儿,都别甩开我。”
陈默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知道,有些人不用说太多,也能走到最后。
他们仍是赶路人,仍在途中,前方是未知的武盟总部,身后是刚刚踏过的荒道与血痕。但此刻,他们不再只是两个奔赴前程的年轻人。
他们是彼此的后背,是能在绝境中托付性命的人。
火光映着两人的影子,投在残墙上,连成一片,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