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在灯塔的石阶上，余温还留在粗糙的岩面。林知夏坐在靠海的一侧，膝盖上放着那个玻璃罐，指尖轻轻摩挲着罐口边缘。她刚织完一只手套，毛线团收进布包，织针插回绒布套里。风从海上吹来，把她的蓝丝带吹落了一截，发尾散在肩头。
程明朗蹲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玻璃罐上。他没说话，只是慢慢伸手，指尖触到罐身冰凉的刻痕——“等明朗归”。那五个字是手刻的，笔画深浅不一，像是用了很久的时间，一笔一笔凿进去的。
他喉咙动了动，眼眶忽然就红了。
林知夏低头打开罐子，轻轻一倾，米白色的毛线扣滚了出来，一颗接一颗，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每一枚都小巧整齐，中间刻着日期，从三年前他离开的那天起，一天一枚，没有落下。
“每天织一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久未开口的涩意，“就想，多织一枚，你就离回来近一天。”
她顿了一下，手指捏住其中一枚，指腹蹭过上面细小的数字：“我怕你忘了，怕你不回来了。”
程明朗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颤抖的唇，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上沾着的细沙，看着她掌心里那一堆小小的、沉默的等待。他慢慢蹲下身，双膝压着碎石，伸手将那些毛线扣一颗颗拢进自己的掌心。
动作很轻，像捧着易碎的东西。
“傻姑娘。”他嗓音发哑，眼底发热，“我怎么会忘？”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毛线扣，数着那些日期，从第一枚到最后一枚，像是重新走了一遍这三年的日子。围巾一直戴在脖子上，手套贴身收着，每晚睡前都要看一眼，确认它们还在。
“我每天看着围巾，摸着手套，就想着早点回来见你。”他说，“一秒都不想等。”
风卷着海盐的气息扑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湿了他的眼角。他攥紧掌心的毛线扣，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抱住。手臂用力，像是要把这三年的距离全都压进这个拥抱里。
林知夏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的脸贴在他胸前，听见他心跳很快，震得她耳膜发麻。她没哭出声，只是鼻尖发酸，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他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松手，下巴抵着她头顶，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毛线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他知道这些毛线扣是怎么来的——她一定每天天亮就坐在这里，一针一线地织，一边数着日子，一边担心他会不会真的不回来。
可她还是坚持了下来。
她一直都在。
他抱着她，任海风吹干彼此脸上未落的泪。远处的广告牌依旧亮着，婚戒的光在暮色里闪，新人的笑容定格在画面中。但他眼里只有她，只有她手里那一罐数不清的思念，只有一颗颗刻着日期的毛线扣，像时间本身凝成的信物。
良久，他慢慢松开手臂，掌心仍握着那堆毛线扣。他翻找片刻，挑出一枚刻着归期的——正是今天。
他把它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这一天牢牢锁住。
林知夏抬起手，抹了下眼角，接过他递来的毛线扣。她看了看，又放进罐子里，盖上盖子，轻轻拍了拍。
然后她伸手，从布包里取出一团新的毛线。
深灰色，米白色，交错着。
她拿起织针，起了一针，又一针。
程明朗静静看着她织，没问她在织什么。风吹起来，把她的发丝吹到唇边。他抬手，替她拨开。
她没躲，手指继续走线。
织的是围巾。比上一条更宽，针脚更密，像要把接下来的日子全都缠进去。
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最后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拉长了影子，横在灯塔的石阶上。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在礁石边碎开，又退回去。
她停下针，抬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谁都没说话。
她笑了笑，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却已不像刚才那样沉重。她低头继续织，针尖一挑一绕，节奏平稳。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拿着织针的手背。
她顿了一下，没抽开，任他握着。
风还在吹，把两人的衣角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沉入海中，天空由橙红转为灰蓝。
她织完一排，抬手抚了抚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低头，看见她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长期戴着什么东西留下的。
他没问。
只是把那只刻着归期的毛线扣，悄悄塞进了她布包的夹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