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的手还搭在织针上,深灰色与米白色的毛线在她指间缠绕,针尖一挑一绕,节奏平稳。程明朗坐在她身旁,风从海面吹来,把两人衣角吹得轻轻晃动。他低头看着她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压痕,没问,只是将手轻轻覆上她拿着织针的手背。她顿了一下,没抽开,任他握着。
她放下织针,从布包里取出那个速写本。本子边角磨损,银扣和几枚毛线扣挂在封皮上,像是随身携带了多年。她翻开第一页,动作很轻,纸页发出细微的响声。
第一张画的是程明朗穿白大褂的样子。他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抱着病历本,嘴角带着笑,酒窝浅浅地陷进去。笔触简单,但神情抓得很准,连他右手食指习惯性轻敲桌面的动作都画了出来。
她翻到下一页。他撑着黑伞站在雨巷口,风衣下摆被风吹起一角,头发湿了一缕贴在额前。那天她躲在屋檐下看他走过来,没出声,只把这一幕记在心里,后来用铅笔一点点描出来。
再往后,是他坐在诊所沙发上看书的样子,是他给流浪猫喂食时蹲下的背影,是他转钢笔时微微皱眉的侧脸。每一张都不同,可都是他。
最后几页全是灯塔。白天的灯塔,黄昏的灯塔,夜里亮着光的灯塔。每一幅下面都写着两个字:“等你。”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怕写错。
程明朗看着,喉咙发紧。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速写本,一页页翻过去。指尖碰到纸面时有些抖。他抬眼看向林知夏,她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从前每次紧张时那样。
他松开她的手,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黑色封皮,没有名字,也没有标记。他打开,里面不是病例记录,也不是心理学笔记,而是一排又一排的“夏夏”。
有的写在页眉,有的写在页脚,有的填满整张纸。字迹有工整的,也有潦草的,像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心情下写的。他翻到中间,露出几张素描——她坐在窗边织毛线,阳光落在她发带上;她站在心理沙龙门口,手里攥着纸条,眼神怯怯的;她站在领奖台前,低头看着手中的证书,嘴角刚扬起一点笑意。
“我每天都画。”他的声音低,却清楚,“怕忘了你的样子。”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他也正看着她,眼里没有掩饰,全是她。
她伸手接过他的笔记本,一页页翻。翻到一张她自己都没见过的画:她睡在阁楼的小床上,毯子盖到胸口,手里还抓着半截毛线。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画纸右下角写着日期——是她高烧那晚,他偷偷去看过她。
她鼻尖一酸,手指紧紧捏住纸页边缘。
他又翻到一页,是她在海边放风筝的样子。风筝飞得不高,线轴在她手里转得飞快。她仰着头,踮着脚尖,像小时候那样开心。画下面写着:“她说过,风筝飞起来的时候,就像心也跟着飞走了。”
林知夏的眼泪落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没擦,只是慢慢合上他的笔记本,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程明朗也没擦眼角。他伸手,把她的速写本和自己的笔记本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一起放进她的布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
她重新拿起织针,继续织围巾。针尖穿过毛线,一针,又一针。他看着她织,没问要织多久,也没说要不要停下。
远处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在礁石边碎开,又退回去。天色由灰蓝转暗,星星开始冒出来,一颗接一颗。
她织完一排,抬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她。
两人谁都没说话。
她笑了笑,眼角还有泪痕,但不再沉重。她低头继续织,动作比刚才更稳。
他伸手,替她拨开发尾被风吹乱的一缕长发。
她没躲。
风还在吹,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灯塔的石阶上,挨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