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进苏婉商行主堂,窗纸泛起一层淡黄。账册摊在案上,墨迹未干,苏婉指尖点着最后一行数字,唇角微扬。运船抵达桂南码头的时间比预计早了两日,损耗记录只有三成,远低于同行平均六成的折损率。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门外。
卫临渊正从街口走来,步子不急不缓。他仍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袖口整齐,腰间玉牌垂着布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门童刚要通传,他摆手止住,自行跨过门槛。
“来了。”苏婉没起身,只将账册推到桌边,“你写的调度模型,跑通了。”
卫临渊走到案前,目光扫过封面上“粮秣转运”四字,点头:“路上看了几处水文报,漓江段近半月无大风浪,漕工也说水流平稳,能提前是意料中事。”
“可你写的时候还没这些消息。”苏婉抬眼看他,“你是按节气推的?还是靠猜的?”
“都不是。”他语气平实,“我查了上游三个渡口的渔船出港频次,又看了沿岸米市交易量变化。货多、人忙、水稳,三条都齐了,就知道这趟能快。”
苏婉静了两秒,忽然笑出声:“你这脑子,不是做生意,是拆局。别人看的是单条路,你已经把整张网都铺开了。”
她站起身,绕过案几,站在他面前:“我要是早十年遇见你,咱们合伙开商行,如今怕是半座城的铺面都姓苏卫了。”
卫临渊没接这话,只道:“合作才刚开始,眼下只是试水。”
“可我已经看清了。”苏婉盯着他,“你若不在云家,自己单干,三年内必成一方巨贾。就算现在,你也根本不必依附谁——你手里这套东西,换个人来用,早就飞黄腾达了。”
堂内一时安静。窗外有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远处传来叫卖声,风吹动檐下铜铃轻响。
卫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些薄茧,是常年翻账本、写文书磨出来的。他想起初入云家那日,小厮领他穿后巷进偏院,仆妇们躲在廊柱后偷笑;想起第一次端羹汤进正厅,满屋寂静,没人信他做得出像样吃食;想起账房风波时,众人围着他质问,眼神里全是鄙夷。
如今站在商行主堂,听一个成名多年的女掌柜亲口说“你不必依附谁”。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苏婉见状,也不再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云家有身份束缚,行事诸多不便。可我想说的是——你的价值,不该被那个‘赘婿’两个字压住。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拼出来的。”
她顿了顿:“这次转运成功,我不光要分你五成利,还想请你帮我盘一盘下半年的布匹集采。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签正式契书,明面上的合作。”
卫临渊抬眼:“你现在还不确定我能走多远。”
“我不确定。”苏婉坦然,“但我确定你值得赌一把。”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备忘录,翻开一页,上面写着“愿共谋长远”四个字。字迹已有些磨损,边角也起了毛边,显然是常拿出来看。
他合上本子,收进怀里:“我会继续做该做的事。至于以后……等我把眼前这一程走稳了再说。”
苏婉看着他,忽而笑了:“你这个人,明明什么都看得透,偏偏把自己藏得最深。”
卫临渊没回应,只朝她拱手一礼:“我该回去了。”
“回云家?”
“嗯。”
“那你去吧。”苏婉转身坐回案后,“账目结清后,我会让人把首笔分红送到府上。别拒收,这是你应得的。”
卫临渊点头,转身出门。
外头日头已偏西,青石阶被晒得发暖。他立在门前,回头望了一眼“苏婉商行”四个字的匾额。木匾漆色鲜亮,字是名家所题,笔力遒劲。
他记得昨夜油灯下,自己一笔一画誊抄调度模型时的情景。纸张普通,无甚装饰,可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推论,都是他自己一步步算出来的。
不是靠谁施舍,也不是借谁名头。
他整了整衣袖,转身朝北走去。
城南到城北,要穿过三条街。他走得很稳,路过药铺时听见有人议论“苏家那单糙米运得漂亮”,路过茶楼时听到“听说背后是个年轻理事出的主意”。他没停步,也没侧耳,只继续往前。
天边云霞渐起,映在街面水洼里,像烧了一地火。
他的影子落在青石路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