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云霞已经褪成浅灰,街面的热气被晚风卷走。卫临渊穿过府门时,守门的小厮立刻直了腰,低头喊了声“卫爷”,声音比前些日子响亮许多。他没应,只微微颔首,抬步往主厅去。
傍晚的议事厅还点着灯,烛火映在青砖地上,晃出一片淡黄。云璎珞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卷账册,指尖在某一行停了片刻,又松开。听见脚步声,她抬眼,见是卫临渊,便将账册放下。
“回来了?”她问。
“回主母。”卫临渊站定,双手交叠于身前,“与苏婉商行的合作已按计划推进,粮秣转运首单顺利完成,损耗低于预期。今日我已将结算文书交至其账房,对方确认无误。”
他说得平实,不带情绪,也不提“分红”“赞赏”一类事。话音落,厅内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的云二爷端起茶盏吹了口气,忽然开口:“倒是勤快。这几日频频出入苏家商行,连背影都熟得很了。”
卫临渊没接话,只站着。
云二爷把茶盏搁下,瓷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一个赘婿,整日在外头和别的女人谈生意,走得这么近,恐怕心思也不全在云家吧?”
这话挑得明白,却说得模糊。没人接,也没人动。
云璎珞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去:“你有证据?”
云二爷一顿,嘴角扯了下:“证据?哪用什么证据?外头都传遍了,说苏婉商行如今是听谁的号令——还不是那个姓卫的。一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外人,搅得商路动荡,还说什么‘不必依附谁’,这话是谁给的胆子说的?”
他越说越重,尾音拖长,明显是冲着“外人”“赘婿”两个字来的。
卫临渊依旧不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知道这些人想听什么——辩解、争执、慌乱。但他不会给。
云璎珞却笑了下,很轻,转瞬即逝。她看向卫临渊,点了下头:“你先下去吧。”
卫临渊拱手,转身就走。步伐不急不缓,衣角拂过门槛时,连尘都没扬起。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廊口,云二爷才压低声音:“主母就这么信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寒门子,进了咱们云家门,反倒在外头立起山头来了。您真不怕他翅膀硬了,回头不认人?”
云璎珞没看他,只伸手拨了下烛芯,火苗跳了跳,照亮她半边脸。
“我相信云临渊的为人。”她说。
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里,再不摇动。
云二爷脸色变了变,还想再说,可对上她的眼神,到底没敢继续。他低头喝茶,茶水早凉了,喝一口,满嘴涩味。
卫临渊走出主厅,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点院中桂树的气味。他没走正道,拐进了侧廊。两旁厢房陆续亮起灯,有人影在窗纸上晃。
“……听说又去苏家了?”
“可不是,一天跑三趟,跟自家院子似的。”
“主母还让他列席议事,这算什么规矩?”
“嘘——他过来了!”
说话声戛然而止。卫临渊听见了,也没停下。他双手负在身后,指节微微收紧,掌心抵着袖布,像是要把什么攥住,又像是在压住什么。
他走过一处拐角,廊下灯笼昏黄,照见前方主院灯火通明。那是权力所在的地方,而他只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人。
脚步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影子落在地上,被灯光拉斜,又踩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