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廊,吹得檐下灯笼晃了两下。卫临渊脚步未停,影子在青砖地上被拉长又踩短。他走过侧廊第三根柱子时,听见窗后有人压着嗓门说话:“主母都替他撑腰了……”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他像是没听见,抬手推开偏院小门,木轴发出轻微吱呀声。
屋内无灯,他摸黑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咔地一磕,一点火星跳起,落在油灯芯上。火光慢慢涨开,照亮四壁空荡的屋子。他解下布包放在案头,动作轻而稳,连灯焰都没晃一下。窗外树影扫过墙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指节泛白,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抓药、写字磨出来的。片刻后,他松开手,指尖抚平衣袖褶皱,吹熄灯,屋内重归黑暗。
花园深处,假山背后,云二爷站在石壁前喘粗气。他刚才一路跟到回廊尽头,眼睁睁看着卫临渊消失在偏院门口,那背影不疾不徐,像根本不在乎方才那一场攻讦。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石壁上,骨节撞得生疼,却没发出太大声响——他知道府里巡夜的人就在附近。
“好一个‘我相信他的为人’!”他咬着牙低声骂,“一个赘婿,靠几句巧言令色,就能让她当众护短?我经营多年,反倒比不上个外姓寒门子?”他盯着自己红肿的手背,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石粉往下滴。旁边落叶堆里窜出一只野猫,吓了他一跳。他狠狠踢了一脚,猫尖叫逃走,惊起一片鸦雀。
他站了一会儿,胸口起伏不定,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赢了?这才哪到哪。”他抹了把脸,转身朝二房方向走,步子急促,鞋底碾碎了路上几片枯叶。
次日清晨,天刚透亮,露水还挂在檐角。卫临渊已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一份誊清的事务简报,纸页边角微微卷起,是他昨夜灯下逐条核对过的。他穿过中庭,守门的小厮见他来了,连忙侧身让道,低声道:“卫爷早。”
他点头,径直走向主厅。厅内烛火初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映在云璎珞正在翻阅的账册上。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手指在一页纸上顿了顿,随即放下笔。
“来了。”她说。
“回主母。”卫临渊上前一步,双手递上简报,“这是昨日各铺采买与仓储出入的汇总,请您过目。”
云璎珞接过,只扫了一眼,便搁在一旁。“昨夜的话,不必放在心上。”她语气平淡,目光却有意无意掠过身旁侍女阿阮。阿阮低头应了声“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卫临渊站着没动,也没问是哪句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云璎珞起身,顺手从案上拿起一只紫檀木匣,匣面雕着云雷纹,锁扣处嵌着银印。她将匣子递给他:“这份商路通行文书,你去衙门备案。用我的印信,签押处要他们盖红章。”
卫临渊伸手去接。匣子不重,但意义不同。以往这类要务,都是由她亲信管事或族中长辈经手,从未落到赘婿头上。他指尖碰到匣沿时,她的手指不经意擦过他手背,两人同时一顿。
她收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也低头看了眼木匣,道:“我这就去。”
她点头,转身走向内室,裙摆拂过门槛,留下一句:“快去快回。”
他捧着木匣退出主厅,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烫得石面微微发白。他沿着主道走了不到十步,迎面遇上云二爷带着两名随从过来。三人原本说笑着,见是他,笑声戛然而止。
云二爷目光一沉,正要开口斥责其不避尊长,却瞥见他手中那只紫檀木匣——那是主母专用信物,只有代行要务之人方可持之出入官署。他眼皮跳了跳,嘴边那句“还不退下”硬生生卡住。
卫临渊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两人视线在空中交了一下,云二爷看到的是一双平静的眼睛,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稳定如井水的沉着。
就在错身而过的刹那,云二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今日之辱,来日必百倍偿之!”
话音未落,他已经甩袖转身,走得急促,连随从都差点跟不上。其中一人慌忙回头看了卫临渊一眼,见他仍稳步前行,手捧木匣,背影挺直如松,顿时加快脚步追上自家主子。
卫临渊没回头。他走出主院大门,阳光落在肩头,木匣边缘映出一道金线。他脚步未停,朝着府衙方向走去。街上已有挑担小贩开始吆喝,一辆运菜车吱呀驶过,车轮压碎了几片落叶。
他走到街口,抬手紧了紧袖口,防止文书滑出。风从巷口吹来,卷起一角衣摆。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融入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