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渊走回云府时,日头已经压过屋脊。他手里那只紫檀木匣稳稳托着,步子不急不缓。守门的小厮一见是他,立刻躬身让道,连声都不敢抬。他点头示意,径直穿过前院,青石板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还有些发烫。
主厅的门敞着,里头灯火通明。几个管事垂手立在两侧,账房老陈坐在案边,额头冒汗,手里捏着一叠纸抖个不停。云璎珞坐在主位上,指尖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卫临渊,眼神动了一下。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卫临渊上前,双手将木匣放回案头,“文书已备案,官署盖了红章。”
云璎珞没应声,只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老陈:“说第二遍。”
老陈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北山药行……昨夜派人来信,说咱们订的三批当归、黄芪、川芎,全不供了。他们……他们接了楚家的单,价高两成,货今早就调走了。”
厅内没人说话。
卫临渊站在原地,眉头没皱,也没出声。
云璎珞盯着他:“你听清楚了?三家铺子库存撑不过三天,南城那笔大订单后天就要交货,违约赔金是本金三倍。”
“清楚。”卫临渊答。
“你有什么主意?”
这话一出,几个管事都侧过脸来。有人低头,有人撇嘴。一个穿灰袍的老管事低声道:“这局面,要么加价抢货,要么认赔延期。还能怎么着?”
卫临渊没理他,只看向云璎珞:“供货合同呢?”
云璎珞抬手,阿阮立刻递上一份折好的文书。他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又问:“近十日进出货流水,拿来看看。”
账房赶紧呈上一本册子。卫临渊翻得极快,一页页往后掠,手指在几处数字上停了停。看完合上,他抬头:“采买主管在不在?”
“在。”一个穿青布短打的中年汉子站出来。
“楚家截单,他们有没有提别的理由?比如药材质量不行,或是咱们账期拖得太久?”
主管摇头:“没有。就说是对方出价高,人家要现银结款,我们这边是七日账期,比不过。”
卫临渊点点头,又问:“北山药行有多大仓储?平时周转周期多久?”
主管愣了下:“他们……也就三百担左右的库容,货一般不出月就转手。”
“那就是了。”卫临渊把合同和流水册一起放回案上,“楚家突然吃下这么大一批货,仓肯定装不下。他们不会自己消化,而是会立刻转卖给二级商行,赚个差价走人。”
厅里静了一瞬。
云璎珞坐直了些:“你是说,我们可以从下家收?”
“对。”卫临渊点头,“绕开北山药行,直接找城南那几家散户商行。他们跟楚家没绑定,只要价格合适,肯卖。而且——”他顿了顿,“我们不用一次性下单,拆成三五家,每家小量预付,他们没理由拒绝。”
老管事忍不住插话:“可那些散户信誉难保,万一收了钱不交货?”
“那就签三套备用合同。”卫临渊转身走到案边,抽出一张纸,提笔就写,“定金不超过一成,货到验明再付尾款。违约方双倍赔偿,加行业公会备案。他们做的是长久生意,不敢乱来。”
他写完三份,递给账房:“连夜誊抄,明日一早分头送去。我亲自去谈。”
云璎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你刚才说‘拆单’,为什么?”
“集中采购,目标太大。”卫临渊答,“楚家既然能截我们的单,说明他们在盯市。要是我们突然大量收购同种药材,他们立刻就会察觉,要么抬价,要么直接封路。分散走,反而安全。”
厅内一片沉默。
云璎珞慢慢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她看着卫临渊,眼神变了。不是怀疑,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新的东西——像是第一次看清了什么。
“你果然有办法。”她说。
卫临渊没笑,也没谦虚,只点了点头:“时间紧,得马上动起来。”
云璎珞起身,扫视一圈:“此事务由卫临渊全权处置,各铺配合,不得延误。”
几个管事低头应是。那个灰袍老管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卫临渊当即下令:“账房准备流动银票,五万两以内随时可提;采买组分三人,按我列的名单明日卯时出发;护卫队抽四人暗中护行,路线不重样。今晚就把合同备好。”
众人领命散去。
云璎珞没走,站在灯下看他收拾文书。烛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神情沉静。她忽然问:“你以前做过这些?”
“没。”他说,“但道理是一样的。买不起整牛,就买碎肉。只要能吃上,谁管怎么来的。”
她轻哼一声,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
卫临渊拿起笔,在纸上画了条路线图,又写下几个交接暗号。外面天色已黑透,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灯焰晃了晃。他停下笔,抬头看了眼天。
无云,星亮。
明日不会下雨,适合赶路。
他蘸了墨,写下第一封密函,折好,唤来亲信小厮:“送到城南老李记商行,亲手交到李掌柜手里,就说——有笔小生意,想跟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