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猪首妖物重重砸在地上,坚硬的青石地面瞬间被砸出丈许深的大坑,碎石飞溅。
它晃了晃硕大的脑袋,猩红竖瞳扫过在场三人,最终死死钉在半空那团翻涌的阴源上,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沾着腥臭涎水的獠牙。
“你这孽畜,竟敢从镇妖石下跑出来!”楚昭脸色铁青,一步跨出挡在阴源正前方,周身前朝皇气轰然炸开,灰败的打补丁长衫无风自动,方才的落魄荡然无存,只剩坐镇烟景山脉三百年的山神威压。
担山力士前爪按在地上,浑身黑硬的鬃毛根根倒竖,看着挡路的楚昭,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被贪婪盖过,恨恨闷声道:“楚昭,咱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我在山底修行五百年,从未害过山下生民。今日不过是为了些许阴源助我修行,你确定要为了这点东西,和我拼个你死我活?”
“放你娘的狗屁!”楚昭声若洪雷,震得周遭山壁簌簌落石,连文业都觉得耳膜生疼“山中生灵,好生修行的,老夫从不过问。可你这妖邪,这些年偷偷吸食过路行商的生魂,老夫警告过你两次,你可有半分悔过?今日竟敢觊觎这阴源,一旦让你炼化,这烟景山脉还有你不敢害的人?今日留你不得!”
“好好好!”担山力士眯起猩红的眼,两只后爪猛地蹬地,身形瞬间拔起三丈高,浑身妖气如墨汁般翻涌开来“此物能助我彻底褪去兽身,证得妖道正果,我今日必要得到!多说无益,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楚昭冷哼一声,左手并指如剑,对着脚下大地重重一划,口中沉声念咒:“以吾烟景山神之名,召一千二百里地脉龙气,聚!”
咒语落定,整座烟景山脉骤然震动起来,地脉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肉眼可见的土黄色灵光顺着地脉汇聚而来,尽数灌入楚昭体内,他的身形在灵光中节节暴涨,转瞬便化作十丈高的山神法相,额间睁开一只纵目,金光灼灼,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乌木长杖,杖身刻满前朝山川符文,正是他的本命法器——赶山杖。
“受死!”楚昭一声断喝,汇聚了整座山脉地力的一掌,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朝着担山力士狠狠拍去。
掌风未至,周遭的地面便已轰然塌陷,连半空的阴源都被这股巨力震得微微晃动。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担山力士非但不躲,反而仰天咆哮一声,浑身肌肉虬结暴涨,背后竟亮起一道淡金色的玄门符文光罩,硬生生迎上了这一掌!
“轰隆——!”
术法与妖力相撞的刹那,整座山谷都剧烈摇晃起来,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周遭合抱粗的枯树瞬间被碾成齑粉。烟尘散去,楚昭眼中满是惊骇——他倾尽整座烟景山脉地力的一掌,竟被这妖物硬生生扛了下来!
担山力士双足深陷地面,膝盖微微弯曲,嘴角溢出黑红色的妖血,显然也不好受,可它眼中却满是疯狂的笑意:“楚昭,就这点力气?连给我挠痒都不够!”
“此物端的不可以常理概之!”楚昭额间纵目金光暴涨,如同两道利刃般扫过担山力士全身,穿透了浓郁的妖气,终于看清了它妖身背后的底细——那光罩并非妖法,而是玄门正宗的炼体符文,丝丝缕缕的金光流转,竟是正统道门的秘法传承!
楚昭心头大震,奇哉怪哉!一只山野猪妖,怎会习得玄门上乘炼体秘法?
一旁的阴司通判王景早已祭出阴司令牌,撑起幽冥护罩护住自身,此刻也看清了那金光,凑到文业身边低声道:“上仙,这是上古《担山诀》!是当年玄门力士宗的镇宗秘法。”
文业微微颔首,指尖早已悄悄掐起法诀,目光紧紧锁着场中动静。
他看得清楚,这妖物虽习了玄门秘法,可周身妖气早已浸透骨髓,生魂上缠着数十条枉死之人的因果线,早已堕入邪道,若是真让它炼化了这阴源,将来必成大患。
场中的担山力士,此刻也到了极限。扛着整座山脉的地力与楚昭斗法,妖身早已被震得经脉寸裂,可它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半空的阴源。
它心里清楚,只要吞了这团阴源,不仅伤势能尽数恢复,更能借着这万万无本魂的本源,彻底炼碎兽骨,褪去妖身,到时候别说一个楚昭,就算是凤栖山神韩青阳来了,也拦不住它!
想到此,它眼中凶光暴涨,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妖身背后的玄门金光骤然炸开,竟硬生生将楚昭的地力反推了回去!
楚昭被这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法相都微微晃动,怒喝道:“孽畜,还敢藏拙!”
可担山力士根本不与他缠斗,它心里门清,楚昭动了真火,连赶山杖都祭了出来,真拼下去顶多玉石俱焚,得不偿失。
它眼中精光一闪,故意卖了个硕大的破绽,将后背完全露给了楚昭。
“找死!”楚昭见状,哪里会放过机会,赶山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担山力士的背上!
“嘭!嘭!嘭!”
三下重击,每一杖都砸得金光碎裂,妖身崩开巨大的血口,黑红色的妖血溅了满地。
可也就是这三下的空档,担山力士借着杖击的力道,身形如炮弹般弹射而出,卯足了力气朝着半空的阴源飞驰而去!
“不好!快拦住它!”楚昭反应过来,气得目眦欲裂,赶山杖脱手而出,朝着担山力士的后心追去,可终究慢了半步。
王景见状,也咬着牙祭出阴司锁魂链,黑色的锁链带着幽冥寒气,瞬间缠向担山力士的脚踝,却被它回身一爪拍得粉碎,王景被震得魂体动荡,一口魂血喷了出来,踉跄着后退数步。
眼看担山力士就要扑进阴源之中,它的眼中已经满是贪婪的狂喜。
可就在这时,阴源正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着青布道袍的身影。
正是文业。
担山力士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眸中闪过一抹阴狠:“方才受了老山神的伤,正好拿你这小道士的生魂血气补一补!给我死来!”
它带着满身妖气,横冲直撞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可文业站在原地,眸中不见半分惊慌无措,唯有一片古井无波的澄净。
眼看担山力士距离自己不足三丈,他终于动了。
双指并拢于身前,指尖亮起淡金色的五岳真形符文,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一块核桃大的碎石被他挑飞,朝着担山力士急射而去。与此同时,他口中轻咏法咒,声音清越,压过了周遭的轰鸣:“艮字为岳,小石唤山!起!”
那疾射而出的石子,在穿过文业身前提前布下的艮门符印时,骤然发生巨变。石子周身金光暴涨,山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叠叠滋生,不过转瞬之间,体积便暴涨了万倍有余!
原本的小石子,竟化作了一座数十丈高的青石山岳!山岳之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五岳镇灵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泛着镇压万物的金光,带着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土行之力,迎着担山力士,狠狠砸了下去!
罡风四溢,周遭山壁上水桶粗的巨木被拦腰斩断,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大地之下传来阵阵闷雷般的轰鸣,整座山谷都在这山岳的威压下微微颤抖。
“整座烟景山脉我都可担,更何况你这小小碎石幻化的山岳!”担山力士被彻底激怒,瞬间显化出百丈妖身,浑身筋肉虬结,两只巨爪向上一托,竟是要硬生生扛住这座山岳“看我破了你的破法!”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相撞的一刹那,竟出奇的安静。
周遭的风声、轰鸣声、妖气的呼啸声,瞬间全部消失。
不过两息之后,毁天灭地的音爆才姗姗来迟!
“轰隆——!!!”
音波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王景脸色惨白,拼尽全力催动阴司令牌,才勉强稳住魂体,没被震散。
就连楚昭,都被这一手诡谲强横的神通骇得面色失色。
他活了三百年,见过的玄门高人不计其数,可从未见过有人能以二旬出头的年纪,将术法炼到这般境地——以小石化山岳,引五岳真形之力,这等修为,放眼整个大周皇朝,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莫非他,早已修成了仙身?
场中的担山力士,本就被楚昭打伤,可依旧有着十足的自信,能将这山岳彻底碾碎。
可当它的双爪真的与山岳相撞时,瞬间便发现了不对!
面前的这座山岳,其分量竟远远超过了整座烟景山脉的地力!
不仅如此,山岳之上的符文还在源源不断地产生巨大的吸力,如同一个无底深渊,将它的妖身法相死死钉在山岳之上,根本无法挣脱!
它担得起整座烟景山脉的地力,可在这座看似不大的山岳面前,竟如同泥牛入海一般,连半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山岳上的金光符文,如同烈火烹油,疯狂磨灭着它的妖气;山岳本身的万钧之力,更是一寸寸碾压着它的妖身,骨骼碎裂的脆响不绝于耳,黑红色的妖血顺着山岳缝隙,如同雨水般往下淌。
担山力士惊骇到了极致,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逃!再不逃,今日就要被这座山岳当场镇压,彻底磨灭!
它猩红的眼中骤然闪过一抹金光,竟是要催动玄门纵地金光术遁走!
可一旁的楚昭,又怎会给它这个机会?
纵使心中对这妖物的玄门传承满是疑惑,可楚昭也清楚,绝不能放虎归山。
他手腕一转,追出去的赶山杖骤然折返,在空中化作八面赤红色的小旗,旗面之上绘着山川河流、八荒方位,瞬间便将担山力士逃离的八个方位牢牢围困!
“文先生,勿要留手,将此邪物彻底镇杀!”楚昭的吼声震彻山谷。
文业了然,指尖法诀再变,口中轻喝一声:“镇!”
那座山岳的金光骤然暴涨,万钧之力再添三分,狠狠往下一压!
“不——!”担山力士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妖身再也扛不住,被山岳狠狠砸进地面,百丈法相瞬间被压得溃散,只余下原本的猪首人身,被死死钉在深坑之中,动弹不得。
楚昭见状,手腕再翻,那八面赤旗瞬间射入山岳之中,旗面符文亮起,组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困灵法阵,将担山力士的妖魂死死锁在体内,连一丝妖气都溢不出来。
直至山岳表面,缓缓浮现出一行金色的镇魔咒文,楚昭才彻底松了口气,散去了山神法相,落回地面。
他看向文业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赞扬,抚着胡须大笑道:“好诡谲强横的神通!老夫坐镇烟景山三百年,还是第一次见这般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道行的玄门妙人!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楚昭不知文业底细,倒也在情理之中。
神祇道场向来界限分明,长生观所在的静悬山,隶属凤栖山脉,归韩青阳管辖,与他烟景山素无往来,他自然不知,这深山里还藏着这么一位年轻高人。
文业散去法诀,山岳依旧稳稳镇在原地,他微微颔首,语气谦和:“山神大人过誉了,也是大人先前将此僚重伤,耗了它大半妖力,在下不过是微末道行,取巧侥幸而已。”
这话听着耳熟……楚昭嘴角扯了扯,想起了一位故友……
他活了三百年,见过的玄门高人不知凡几,却从未有一人,似眼前这位一般,不动手时温润儒雅,与寻常书生无异,动起手来却有这般雷霆手段,当真是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文先生客气了。”楚昭笑着拱手“他日得空,可来我烟景山道场坐坐,老夫定当扫榻相迎,以好茶相待。”
文业亦是恭敬回礼:“他日定当登门拜访,叨扰山神大人。”
一旁的王景早已凑了上来,对着文业深深一揖,脸上满是敬畏:“上仙真乃天人!小神今日算是开了眼了!多亏了上仙出手,不然今日这孽畜得了阴源,长乐县百万生民,都要遭大难了!”
三人说笑间,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向了半空那团依旧在高速旋转的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