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扑在脸上,我靠在断墙边,半蹲着喘气。影卫013站在我面前两米处,骨刃拖地,围巾随风摆动。左胸那点红光还在闪,节奏没变。
我没动。
右手的军刀垂在身侧,刀尖抵着水泥地。左手撑着墙面,指尖抠进裂缝里。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工装裤上,已经干了一道。
它忽然抬头。
不是看我,是像在听什么。脖颈上的围巾无风自动,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了。
“默儿……救我。”
声音从背后传来,又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女声,带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是我妈说话的样子。
我猛地闭眼。
再睁眼时,眼前变了。
昏暗空间,铁链从墙上垂下来,锁住一个女人的手腕。她穿着旧毛衣,头发花白,脸朝下,肩膀一抽一抽。是背影,但我认得出来。
我妈。
她慢慢抬头,眼角有泪,嘴唇发抖:“默儿,你怎么不来?你是不是不要妈了?”
我想动,脚却钉在地上。
她抬起手,朝我伸过来。铁链哗啦作响。
我往前迈一步,指尖将要碰到她掌心的瞬间——
轰!
整片幻象炸成火浪,热气冲进鼻腔,耳朵嗡的一声。我仰头倒地,后脑撞上墙面,眼前发黑。胸口像被铁钳夹住,一口气提不上来。
幻觉退了。
真实世界的声音重新灌进来:风刮过废墟的呜咽,远处怪物低吼的余音,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
我躺在地上,手还举着,像刚才那个伸手的动作还没收回来。
“这是幻觉!”
手腕突然一紧。
蓝色绷带缠上来,一圈、两圈,绕过脉门,打了个死结。力道很急,几乎勒进皮肉。
我偏头。
林悦站在我旁边,只留个侧影。她没说话,也没看我,转身就往高处走,靴底踩碎瓦砾的声音很轻。
但那句话是她说的。
我盯着手腕上的蓝绷带。颜色很熟。王医生说过,她包扎都用这种颜色,说是母亲留下的习惯。
现在这根布条成了锚点。
我把手收回来,慢慢坐起。嘴里有血腥味,牙龈破了。我咬得太狠,连舌头都划出血。
疼。
但这疼是真的。
我用舌尖顶了顶伤口,把血味压进喉咙深处。这感觉比刚才那个“妈”真实多了。
影卫013没动。
它还站在原地,围巾垂着,骨刃收在臂侧。左胸那点红光一闪、一闪,和之前一样。
可我知道不对。
它刚才根本没攻击。它在等,等我陷进去。
周强在用它当喇叭,把我妈的声音放给我听。
我抹了把嘴,把血糊在冲锋衣袖子上。右手重新握紧军刀,指节发白。
它动了。
一步上前,骨刃横扫。我向右翻滚,刀锋擦着耳际掠过,削断几根头发。地面被划出三道深痕。
我撑地起身,背贴断墙。
它没追击。
而是歪头,动作很慢,像在模仿谁的习惯性动作。然后开口,声音又来了:
“你小时候发烧,我整夜守你床边。现在你不管我了?”
还是我妈的声音。
我没应。
它又说:“你说代码能救人,可你救不了我。你连见我都怕。”
我咬牙。
嘴唇早裂了,这一咬,血又渗出来。我故意加重力道,让痛感从唇上传到太阳穴。
血腥味更浓。
“你说得对。”我开口,嗓音哑,“我不配当儿子。”
它眼睛没眨,但左胸红光闪了一下,比之前亮。
“那你走啊。”我说,“回去告诉她,我死了,省得她操心。”
它不动。
我咳了一声,吐出口里的血沫:“你不是她。你连她说话的停顿都学不像。她每次说‘默儿’,都会顿半秒,因为你不是她,所以卡不住那个点。”
话音落,它抬手。
骨刃变形,从手臂前端刺出,直指我咽喉。
我往后缩,脊背抵墙。
它逼近一步,骨刃悬在我喉结前三寸。我能看见刃口上的锈迹,还有围巾边缘磨损的线头。
“你母亲说,活着就好。”它说,声音忽然轻了,近乎叹息。
我盯着它左胸。
红光又闪。这次持续时间长了些,接近零点五秒。就在它说话的瞬间,肌肉收缩,衣服绷紧,露出下方晶体一角。
攻击前兆。
我记住了。
它收回骨刃,后退半步,恢复静止姿态。
我没动。
心跳在耳边咚咚响。体力快到底了,腿发软,视线边缘发黑。但不能倒。
我低头看手腕上的蓝绷带。它还在,没松。
刚才林悦缠得很紧,几乎阻断血流。现在手有点麻,但这麻感让我清醒。
我用左手摸出裤兜里的晶体。它还在发热,表面纹路微微发亮。图谱显示七个红点,其中两个在跳动,代表新怪物生成。
我没看。
我把晶体贴回额头,强迫自己只捕捉来自影卫013左胸的信号。
一次闪烁,两次闪烁。
频率稳定,位置不变。
每次攻击前,必闪一次。
而且只在攻击起始瞬间暴露,持续不到半秒。之后立刻被肌肉组织覆盖。
规律确认。
我缓缓吸气,把军刀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摸向嘴角。
血还在流。
我用拇指抹开,涂在虎口上。滑腻的,温的。
这感觉真实。
我不是在救她。
她也不是在等我。
我只是在找一个能捅穿它胸口的时机。
它又开口:“你爸走那天,你躲在房间里写代码。我说你一句,你摔门就走。你现在还要躲吗?”
我笑了。
笑出声,带着血沫。
“你查过档案,但你不了解人。”我说,“我爸走那天,我摔门是因为不敢看她哭。你不懂这个,所以你演不像。”
它沉默。
围巾轻轻摆了一下。
我盯着它左胸。
红光再闪。
它动了。
骨刃从右肩突刺而出,直劈我面门。我向左闪,刀锋擦过鼻梁,划破皮肤。血流进眼角,视野一片红。
我抬手抹掉血,趁势翻滚,滚到三头犬尸体旁。
它没追。
而是站在原地,缓缓转头,像在调整视角。
我靠着尸体喘气,手按地面。指尖碰到了什么——一块碎裂的金属片,边缘锋利。
我把它攥进掌心。
痛感让我清醒。
它一步步走来,骨刃拖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围巾飘着,像一面旗。
我慢慢站起来,军刀横在胸前。
它停在我面前两米。
左胸红光一闪。
我盯住那个点。
它抬臂,骨刃蓄势。
红光再闪——
就在那一瞬,我扑上。
不是攻头,不是刺腹,是直取左胸。
军刀划破空气,刺向它心口位置。
它反应极快,右臂横挡,骨刃格挡。金属相撞,震得我虎口发麻。
但我没收刀。
借着冲力,我把刀刃顺着它手臂外侧往下压,逼它肘部外翻。同时左脚蹬地,整个人撞上去。
它后退半步,胸口暴露。
我右手猛推,军刀脱手飞出,直插它左胸衣物。
刀尖刺入,没到底。
它抬手抓住我手腕,力量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我站着没动。
因为刀尖已经触到晶体。
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在震,和我体内的痛感神经共振。每一次震动,都像有根针在扎我太阳穴。
但它没拔刀。
也没杀我。
只是抓着我的手,低头看胸口。
军刀插在那里,刀柄晃动。
围巾垂下来,一角搭在我肩上。
然后我听见声音,不是从它嘴里,是从我脑子里:
“默儿……别碰那个东西……会疼的……”
还是我妈的声音。
但这次,我没闭眼。
我盯着它漆黑的眼眶,一字一句说:“你不是她。”
它手指收紧。
我忍着痛,继续说:“她不会让我别碰疼的东西。她只会说,疼也得扛着。”
它动作顿了一下。
我趁机抽手,后退两步,站稳。
军刀留在它胸口,刀柄微微颤动。
它没拔。
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围巾在风里轻轻摆。
我喘着气,右手空着,左手按着墙壁。
图谱还在跳。七个红点,两个闪烁。
我没看。
我只盯着它左胸。
刀尖刺破的衣服下,那点红光仍在闪。
一次,两次。
节奏没变。
我舔了舔嘴唇,血味还在。
我还活着。
它也还站着。
风刮过废墟,卷起灰土,落在我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