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的虎口还在发麻，白玉簪几乎要握不住。她背靠着凉亭中央的石柱，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砂纸在喉咙里来回刮。裙摆撕裂了一角，沾着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发髻散乱，几缕碎发黏在额角的汗湿处。她没动，也不敢大喘，只是死死盯着陈宇的脚尖——那双黑色云头靴离她吐出的血沫只有三寸远。
风从西园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微的“咔啦”声。
她忽然笑了下，嘴角扯开一道带血的弧线。
“陈宇。”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可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清楚得很，“你可知杀我的后果？”
陈宇站在高阶上，黑袍垂地，听见这话时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低头擦了擦手指，像是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哦？”他终于抬起眼，眼神冷得像井水，“你还想谈后果？你现在连命都快没了，跟我谈后果？”
“我若死了，”叶澜没理会他的嘲讽，反而直起身，哪怕膝盖打颤也撑着石柱站直了，“礼部尚书的女儿死在西园别院，你说会怎样？我父亲不会善罢甘休，朝中御史立刻就会参一本。查不到你头上，也会查到三皇子门客身上。你是聪明人，该知道这种事一旦闹大，牵一发动全身。”
她说得极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排练过。其实根本不是。她是边说边想，脑子里飞快翻着前世看过的权谋案例——诬陷命官之女致死，按律当斩；若涉皇室斗争，更是动摇国本的大罪。她不信陈宇敢赌这个风险。
陈宇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指尖微微一顿。
叶澜捕捉到了。
她继续压：“你以为灭了我的口就万事大吉？可我已经把事情记下来了，藏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你今天杀了我，明天就会有人拿着证据去见太子。你信不信？”
这话是虚张声势。她哪有什么证据能直接递到太子手里？但她必须让陈宇信。
凉亭四周的杀手依旧持刀而立，刀锋未收。左侧那个右肩微抬了一下，似乎是旧伤发作。叶澜眼角扫过，心里一紧——这些人不会心软，他们只听命令。
陈宇终于动了。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人心上。他在距离叶澜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他冷笑一声，“我有替罪羊。”
叶澜瞳孔猛地一缩。
替罪羊？
她脑子“嗡”地响了一下。原来如此。难怪他这么镇定，不怕事后追责。他已经准备好背锅的人了，不管是谁，只要能把他摘出去就行。
可她不能露怯。
她咬住内唇，尝到一丝血腥味，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陈宇的眼睛：“替罪羊？你以为随便找个人顶罪就能平息风波？我告诉你，朝廷不会信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凶手’。只要有人深挖，迟早会查到你头上。你不过是个谋士，又不是皇子，真当自己能一手遮天？”
陈宇嘴角一勾，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一手遮天？”他轻嗤，“我不需要遮天。我只需要这口黑锅有人背，就够了。至于后面怎么查……等他们查明白，黄花菜都凉了。”
他说完，缓缓抬起手，似乎又要下令。
叶澜心跳骤停。
她不能再等了。
“你错了！”她突然提高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以为这只是杀我一个人？我告诉你，我已经把线索留给了别人！就算我现在死了，也会有人顺着查下去！你信不信，不出三天，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御史台的奏折上！”
陈宇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重新看向她，眼神里第一次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怒，不是怕，而是……兴味。
“线索？”他低笑一声，“你能留下什么线索？一根断簪？还是你袖子里那块破布？叶澜，你太小看我了。你以为你有点小聪明，就能跟我斗？你连自己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都不知道。”
叶澜没答。
她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白玉簪，指节发白。她知道他说得对——她现在确实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能当场掀翻他。但她还有一张牌没打。
“那你告诉我，”她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却更狠了，“如果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会这么费劲设局杀我？你会派三个眼线盯着我吃饭拉屎？你会连夜改老仆的班次？你怕的不是我死不死，是你做的事被人说出来！”
陈宇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瞬，他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像是被戳中了软肋。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所以呢？”他冷冷道，“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活命。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生来就是棋子，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你算什么？一个失了清白、被家族抛弃的女人？我杀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没人会多看一眼。”
叶澜听了，忽然不笑了。
她缓缓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把嘴角的血，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
“蚂蚁？”她低声说，“那你今天就踩一个试试看。看看这只蚂蚁，能不能咬穿你的鞋底。”
陈宇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真正觉得好笑的笑。
“有意思。”他摇头，“都这时候了，还嘴硬。行啊，我就让你多活一会儿，看看你还能蹦跶多久。”
他说完，转身走上台阶，重新坐回茶案后，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把她关在亭子里。”他淡淡道，“别让她死，也别让她逃。我要她亲眼看着，什么叫‘无力回天’。”
四名杀手应声上前，刀锋未收，步步逼近。
叶澜退无可退，脊背抵住石柱，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她知道，这一轮言语交锋，她输了。
可她还没倒。
她的手仍握着白玉簪，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清醒。
她盯着陈宇的背影，一字一句道：“陈宇，你会后悔的。”
陈宇没回头，只将茶杯轻轻搁在案上。
“叮”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