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的笑声还在庭院里回荡,几名学子跟着拍案附和,茶盏轻碰,仿佛刚才那一幕已成定局。陆文渊却动了。
他抬脚向前一步,青衫下摆扫过石板缝隙间钻出的一茎枯草。风从回廊穿堂而过,掀动他袖口磨损的边角,也吹开了压在心头的最后一丝隐忍。
“李兄既疑我文心虚假,”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掷入静水,砸得满庭喧哗骤然凝滞,“不如当场印证——你我以文道较技,可敢应战?”
话落刹那,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李慕白。
那人正要迈下台阶的脚步顿住。他缓缓转身,玉扇半掩唇角,眼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讥诮:“你竟真敢邀战?”他上下打量陆文渊,从洗得发白的青衫到背上的旧书箱,最后落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也好,让我看看你这‘清骨对江山’,是否扛得住一字之击!”
他挥手一扬,扇面“文心独运”四字在日光下一闪,人已转身朝东侧空地走去:“既然想试,就别在庭前碍着别人清谈。校场宽些,死不了人。”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纷纷起身离席,朝着空地围拢。有人低声嗤笑:“外乡书生不知死活,李公子研文三年,连欧阳先生都赞其‘文气通脉’,岂是他能撼动?”另一人摇头:“怕是连文心凝形都未圆满,待会儿一个照面崩散,丢的可不是自己脸面。”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陆文渊却如未闻。他稳步前行,肩头书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指节仍扣着带子,掌心已有薄汗。每一步落下,皆沉实有力,像是在丈量天地间的文气流动。
行至半途,一道素影横出,拦在他身前。
是慕容婉儿。
她站在阳光与树影交界处,手中书卷攥得极紧,指节泛白。眉宇间没有往日温婉,只有压不住的焦灼。
“陆公子,收手吧。”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流淌而出,“李慕白背后有儒门长老指点,平日所习皆是高阶文诀,你何必硬拼?今日退一步,来日未必不能……”
陆文渊停下。
他望着她,目光温和,却坚定如铁。片刻后,嘴角微扬,郑重颔首:“多谢关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但我若今日退了,明日天下读书人便再无抬头之日。”
言罢,他绕过她,继续前行。
慕容婉儿站在原地,未曾回头,却能感知到她的视线一直钉在背上,像一根细针,扎进脊骨,却不疼,只沉。
空地位于文渊阁东侧,原是儒生习文演阵之所。地面铺着青石,边缘刻有文脉符线,中央留出一方三丈见方的比试区。四周迅速聚满了学子,里三层外三层,连墙头都有人蹲坐观望。
李慕白已立于北侧,玉扇轻摇,神情自若。见陆文渊走来,他冷笑一声:“既然来了,规矩便由我定——文道较量,不伤性命,但求见真章。以文气催动文字成形,攻防各三轮,破阵者胜,如何?”
陆文渊站定南侧,解下书箱置于身后,双手交叠于身前,气息平稳:“悉听尊便。”
“好!”李慕白朗声一笑,眼中战意陡升,“那就让我先领教你的‘清骨’,究竟有多硬!”
他猛然抬手,玉扇一展,体内文气奔涌而出。指尖疾书空中,一笔“文”字凌空成形,金光流转,如刀镌刻,瞬间化作一道锐利光芒,撕裂空气,直劈陆文渊面门!
围观者惊呼四起。
“这是‘文心化刃’!李公子竟已修至此境!”
“那外乡人连屏障都未布,怕是要当场溃散!”
那“文”字来势如电,锋芒所指,连地面青石都隐隐震颤。陆文渊闭目一瞬,心神归一,体内文气如溪流汇海,顺着经脉奔向胸口。待那锐光临身刹那,他猛然睁眼,双掌合于胸前,低喝一声——
“守!”
一道淡金色文气自心口炸开,如纸张铺展,迎风而涨,瞬间凝成一面半圆屏障,横亘身前。
“砰!”
闷响炸开,如重锤击鼓。那“文”字撞上屏障,金光爆裂,碎作点点星火,四散消弭。屏障剧烈震荡,边缘泛起细微裂纹,却始终未破。
尘埃落定。
陆文渊稳立原地,衣袍未乱,呼吸如常。
全场骤静。
方才还哄笑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连墙头上的学子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盯着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金光屏障,仿佛第一次看清什么叫“文心不坠”。
李慕白脸上的笑意僵住,眼中轻蔑微微动摇。他盯着陆文渊,声音冷了几分:“竟能接下我一击……倒是有两分本事。”
陆文渊未答。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对方:“阁下文技凌厉,可惜——”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锋芒太盛,根基不稳。”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忍不住低骂:“狂妄!”
可更多人沉默了。他们看得清楚,那一道“守”字屏障虽薄,却稳如磐石;而李慕白的“文”字虽快,落地之后却余波紊乱,文气散而不聚。
这才是真正的差别。
李慕白脸色微变,握扇的手紧了几分。他未曾想到,这个被他视为蝼蚁的外乡书生,竟敢当众指摘他的破绽。
“好一个‘根基不稳’。”他冷笑,眼中傲意未减,却已多了一丝凝重,“那我便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文道之力!”
他不再言语,体内文气轰然运转,双指并拢,在空中疾速划动。一个个文字接连浮现,皆是单字——“理”“正”“道”“义”,金光交织,如链锁相连,最终汇聚成一道长达数尺的文气长刃,悬于头顶,嗡鸣不止。
围观者无不色变。
“这是‘四维成刃’!需将四个核心文义融会贯通,才能凝形出招!”
“他竟已掌握如此高阶技法?”
陆文渊仰头望着那柄悬空的文气长刃,神色不变。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越来越强,空气仿佛都被割裂,呼吸间带着刺痛。他知道,这一击,远非方才可比。
但他没有退。
他缓缓闭眼,指尖轻抚过袖中折扇“文载道”三字,仿佛在确认某种信念。脑海中,一篇篇经典悄然流转,不是为了召唤虚影,而是为了沉淀文心。
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尚不能唤出千军万马。
但他有的,是一身读过的书,一颗未堕的文心。
长刃骤然斩落。
金光如瀑,撕裂天幕,直劈而下!
陆文渊睁眼,双掌再合,文气自丹田冲起,灌注双臂,再次凝出那道淡金屏障。与此同时,他口中低诵——
“浩然存胸,百邪不侵!”
屏障暴涨,厚度倍增,边缘泛起古朴纹路,竟隐隐透出竹简般的质感。
“轰——!”
巨响炸开,地面青石龟裂,尘土飞扬。屏障剧烈震颤,裂纹蔓延,却依旧挺立不倒。
李慕白悬于空中的文气长刃,在触及屏障的瞬间崩解,化作漫天光点,簌簌落下。
风停了。
所有人呆立原地,望着空地上对峙的两人。
一个手持玉扇,额角渗出细汗,眼中首次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一个青衫染尘,身形未动,掌心屏障残光未散,目光如剑,直指对方破绽所在。
慕容婉儿站在人群最前,双手紧握书卷,指尖冰凉。她看着陆文渊的背影,忽然明白——
这个人,从不曾畏惧过谁。
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让所有轻视他的人,亲眼看见什么叫真正的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