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时间比我想象的长。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坠落——没有风声,没有失重感,只有无尽的、流动的光从身边掠过。那些光里有画面:燃烧的楼宇,哭泣的孩子,一个背影模糊的女人在雨中奔跑。我想伸手去抓,但手指穿过光影,什么也碰不到。
然后,光突然消失了。
我摔在硬地上。
水泥地。裂缝里长着杂草。旁边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垃圾桶,散发着隔夜的酸臭味。天是灰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海风的咸混着汽车尾气的涩。
厦门。
还是厦门。
但不一样了。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关节发出咔哒的轻响。身上还是2009年穿的那件旧夹克,口袋里还揣着赵怀古给的地图和那本空白的2019年台历。
远处的高楼变多了。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像一排排巨大的墓碑。街边的店铺招牌换了样式,字体更规整,颜色更鲜艳。有行人走过,低头看着手里的长方形物体——手机,但比我见过的任何手机都薄,都大。
2019年。
我真的到了。
我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直到一个骑电动车的大爷按着喇叭从我身边擦过,冲我吼了一嗓子:“找死啊站路中间!”
2009年的口音。2019年的不耐烦。
我退到墙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地图。赵怀古给的坐标还在,但字迹有点模糊——不是墨迹褪色,是纸本身在微微发光,像某种活着的生物在呼吸。
2019年6月17日,北京,朝阳区,某小区。
今天就是6月17日。
但我在厦门,不在北京。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阳光透不过来。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压迫感,像暴风雨前的气压变化。但不是天气——是灵性。
2019年的灵性浓度,比2009年高太多了。
我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的“丝线”在飘动——时间流、因果链、规则的脉络。它们比十年前更密集,更活跃,像一根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旅行者序列的本能在尖叫:这里快撑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地图收好。
先去怀古书屋看看。如果赵怀古还活着,他也许知道点什么。
沿着记忆中的路走,我发现很多地方都变了。梧桐巷还在,但周围的建筑翻新了,多了几家网红咖啡馆和文创店。游客来来往往,举着手机拍照,没人注意到巷子深处那家老书店。
怀古书屋还在。
门面比十年前旧了,招牌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卷帘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推门进去。
门铃还是那个门铃,叮当作响。
店里还是那股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书架还是挤得满满当当。柜台后坐着一个人,但不是我记忆中的赵怀古。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戴着圆框眼镜,正低头看一本厚厚的书。她听到门铃声,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
“随便看看,不买也行。”她说。
“赵老板呢?”我问。
“赵老板?”女孩皱眉,“你说赵怀古?”
“对。”
“死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2012年,心脏病。走得很突然。”
我沉默了几秒。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还是有点堵。
“你是他什么人?”女孩问。
“朋友。”我说,“以前经常来买书。”
“哦。”女孩放下书,“那我爷爷留给朋友的东西,终于能交出去了。”
“你爷爷?”
“我叫赵念念,赵怀古是我爷爷。”她站起来,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他临终前交代,如果有一个男人在2019年之后来店里找他,就把这个给他。他还说,那个男人会穿一件很旧的夹克,看起来像从十年前穿越过来的。”
她打量着我那件2009年款的夹克,嘴角微微上扬。
“还真是。”
黑色幽默。赵怀古连这都算到了。
我接过铁盒,打开。
里面有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
纸条上写着:
“司徒,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真的来了。
2019年的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糟。裂缝在扩张,‘归墟’在苏醒。你需要找到李杏——她在北京,朝阳区,某小区,3号楼702。
钥匙是开她家门的。别问我怎么弄到的,反正她不会换锁。
还有,小心你自己。
——赵怀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