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南城门。
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城墙垛口黑得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攥着那把镐头站在城门洞里,听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唱戏声是从城墙正中间传出来的。
就是我白天挖出骷髅的那一段。
我顺着墙根往那边走,手摸着墙砖,湿的。
白天刚渗过血的那几块砖,这会儿摸着黏糊糊的,凑到鼻子跟前一闻,腥的。
走到白天挖坑的位置,唱戏声停了。
我停下来等,等了不知多久,背后有人说话:
“贵。”
就一个字。
我娘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看见她坐在墙垛子上,穿着那身下葬时的寿衣,青灰色,领口绣着白莲。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在她脸上。
没有腐烂,没有白骨,就跟三年前咽气那天一模一样。
只有三道抓痕,从左边眉骨斜下来,划过鼻梁,一直拉到右边嘴角。
那是我抓的。
她咽气的时候我十六岁,趴在床头哭,她最后一口气没咽下去,脸憋得青紫,我伸手去摇她,指甲划在脸上,留下三道血印子。
入殓的时候我用粉给遮了,可这会儿月光底下,那三道印子比三年前还新鲜,还往外渗着血珠子。
“娘……”我嗓子眼里堵着东西,喊不出来。
她从墙垛上下来,脚没沾地,飘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寿衣下摆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别过来。”她说,“我身上阴气重,你挨着我要病一场。”
我不听,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
“听话。”她说,声音还是从前那样,软软的,带着点笑,“娘有话说给你听。”
我站住了。
她侧过脸,看着那段城墙,看了很久,才开口:
“十三年了。”
十三年。民国三年到民国十六年,正好十三年。
“那年腊月,有个戏班子路过奉城。”她慢慢说。
“班主姓沈,有个闺女叫沈莲衣,唱青衣的,那年才十八岁。戏班子在南门外头搭台唱了三天,第三天夜里,被当时的镇守使陈大帅请去唱堂会。”
我听着,手心开始出汗。
“陈大帅看上那闺女了,要娶她做七姨太。”我娘说到这,顿了顿,“那闺女不干,她有相好的,是戏班子里拉胡琴的后生。陈大帅让人把那后生活活打死,就埋在城墙根底下。腊月二十三那天,他强娶。”
“娶了吗?”我嗓子发干。
我娘转过脸看我,月光底下,她脸上的抓痕像三道裂开的口子。
“娶了。洞房花烛夜,那闺女用剪刀把脸划烂了,划得见了骨头。陈大帅恼了,让人把整个戏班子七十二口全活埋了——”
她伸手一指那段城墙:“就埋在这下头。女人孩子,一个没留。”
我心里一颤,想起白天挖出来的那些骨头,层层叠叠,小的比拳头还小。
“那天夜里我路过这儿,听见墙里有动静。”我娘声音低下去,“我扒开土往里看,看见那闺女的脸,满脸是血,眼睛睁着,在土里头瞪着我。她说,婶子,替我们喊个冤……”
她不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陈大帅的人发现我了。他们把我推下去,填了土。等我再醒过来,就在这墙里头了,和那七十二口人一起。”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
三年前我娘死的时候,我以为是病。她咽气那天好好的,早上还给我做了面疙瘩汤,说贵儿慢点吃,别烫着——到晚上人就没了。我爹说她走得急,连大夫都没来得及请。
原来她是死在十三年前。
那个跟我过了十六年,给我做饭缝衣,教我认字唱戏的娘,是鬼。
“你爹三年前查出真相了。”我娘声音飘过来,“他一直在找证据,找那七十二口人的尸骨。他不敢告诉我,怕我难过。可他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我抬起头看她。
“我知道墙里那些人出不去。”她说,“陈大帅杀了人之后,怕冤魂索命,找龙虎山的道士求了一张镇魂符,贴在城门洞上头。十三年来,我们只能在墙里转,走不出这城墙根半步。”
“只有穿着绣花鞋的死人能出来。”我接过话,“可也走不远,只能半夜在城墙上走一走。”
我娘点点头:“那些鞋,是我们活着时候穿的。死了也脱不下来。”
风刮起来,吹得城墙根的枯草沙沙响。
“我要塌了。”我娘突然说。
我一愣。
“这城墙。”她伸出手,按在墙上,“底下埋了七十多口人,填的是新土,夯得不实。十三年雨淋雪泡,早就松了。最多再有两天——子时一过,它就要塌。”
我站起来,心咚咚跳。
“塌了你们就出来了?”
“塌了,我们就永远压在砖底下了。”我娘摇头,“墙塌的时候,符还在上头镇着,我们出不来,只能跟着墙一起碎。再投胎,就难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可流不出来。
“贵儿,你得帮娘把那道符揭了。”
我转身就往城门洞跑。
跑到一半,我娘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等等——”
我站住,回头。
她还站在那,月光底下,寿衣被风刮得贴在她身上,显出里头什么也没有。
“还有一件事。”她说,声音发抖,“你得知道。”
我没说话。
“你爹……”
她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把那句话说出口:
“掐死你爹的,不是我们。是人。”
风停了。
月亮又躲进云里,城墙下一片漆黑。我站在那,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我娘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轻得像叹气:
“他想杀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