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漆黑的城门洞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手往上摸。
镇魂符就贴在门楣上,我白天路过时见过无数次,从没正眼瞧过。
一张黄纸,上头画着红道道,风吹雨淋三年,早就褪了色。
可这会儿手摸上去,那纸是烫的。
我刚踮起脚够着符纸一角,身后有人说话:
“别动。”
声音很轻,离我不到三尺。
我慢慢回头,借着云缝里漏下来的月光,看清那人——
棺材铺的陈老板。
一个瘸了三十年的老头,平日里佝偻着腰,见谁都点头哈腰,递烟说软话。
这会儿他站得笔直,腰杆挺得跟枪管子似的,手里握着把盒子炮,枪口对着我胸口。
他右腿不瘸了。
“陈……”我嗓子发干,“陈老板。”
“我不姓陈。”他说,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我看了三年,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这会儿才发现,他眉眼间有一股凶相,藏了三十年,这会儿全露出来了。
“我姓陈。”他说,“陈大帅。”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民国三年那个活埋七十二口人的军阀。杀我娘的那个凶手。他居然一直在奉城,在我眼皮底下,装了三十年瘸子。
“你爹查了三年。”他说,枪口往上抬了抬,指着那张符,“查到昨天,终于查到我头上了。他拿着那本验尸簿来找我,问我认不认得沈莲衣三个字。”
沈莲衣。那个划烂脸的青衣。
“我认了。”他咧嘴笑了一下,牙在月光底下白森森的,“然后我把他掐死了,就在这城门洞底下。你那会儿在家睡觉,什么也不知道。”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你娘当年多管闲事。”他接着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她扒开土往里看,我就让人把她推下去了。填土的时候她还活着,我听见她在土里喊,喊你爹的名字。”
我眼睛发红。
“你爹三年前就查出真相了。”他冷笑,“他装不知道,一直在找证据,想找个万全的法子把这事捅出去。可他太蠢——他在奉城活了四十年,谁家死人都找他验尸,他以为他认识所有人。他就不想想,棺材铺是干什么的。”
我一愣。
“棺材铺是埋死人的。”他往前走了一步,枪口抵上我脑门,“你爹验过的那些尸,有多少是我经手埋的?他查出什么,我能不知道?”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老了,满脸褶子,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狼。
“昨天他终于找到那七十二口人的尸骨,拿着簿子来找我。”他说,“我只好送他上路。可他在咽气前把那本簿子藏起来了,我翻遍了他身上也没找到。我原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谁知道你今天把它挖出来了。”
他伸手:“簿子呢?”
我没吭声。
他把枪口往前顶了顶,顶得我脑袋往后仰,后脑勺撞上门板。
“你娘死的时候求你别验尸。”他说,“你爹没听,他死了。你最好学聪明点。簿子给我,我放你走。过了今晚子时,城墙一塌,那些鬼魂永远压在砖底下,这事就了了。你拿着你爹攒的那点钱,离开奉城,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笑意,是那种猫逗耗子的笑。
“簿子在我怀里。”我说,“你自己掏。”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慢慢伸出左手来掏我怀——
就在他手碰到我衣襟那一刻,我猛地往旁边一偏头,右手抡起一直攥在手里的镐头,照着他拿枪的手砸下去。
镐头砸在他手腕上,枪响了。
子弹擦着我耳朵飞过去,打得门板木屑纷飞。他惨叫一声,枪掉在地上,我扑过去抢——
他比我快。
他瘸了三十年,可那腿是假的。他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把我踹得撞上城墙,后脑勺磕在砖上,眼前金星乱冒。
他捡起枪,走过来,枪口抵着我脑门。
“给脸不要脸。”他说,喘着粗气,手腕上血糊糊的,“那就陪你爹去吧。”
他扣扳机。
那一瞬间,我听见背后城墙里“嗡”的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了一下。
陈老板愣了一下,往我身后看。就这一愣的工夫,我看见他身后的城墙——那道裂了一下午的缝,突然裂开了。
一条手臂从缝里伸出来。
惨白的,浮肿的,手指尖尖的指甲有三寸长。
那只手一把攥住陈老板拿枪的手腕。
他惨叫起来,比刚才被我砸那一下惨十倍。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嘎巴嘎巴”的,像折断干柴。枪掉在地上,他整个人被那只手拖着往后拽,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不……不……”他疯了似的挣扎,另一只手乱抓,抓掉了我娘寿衣上一块布——
我这才看清,那条手臂上穿着的袖子,是青灰色的,绣着白莲。
我娘的手。
“贵儿!”我娘的声音从墙缝里传出来,又尖又急,“揭符!快!”
我猛地转身,跳起来一把扯下门楣上那张黄纸。
符纸一离墙,“呼”地一下烧起来,在我手里烧成一团火,烫得我撒了手。
火球落地那一刻,我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城墙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