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塌的时候,我听见了一辈子最响的声音。
不是轰隆一下,是连着响——砖石往下砸的闷响,梁柱断裂的脆响,砖头碰砖头的咔啦声,还有从墙里头传出来的、七十二口人同时喊出来的那一声长啸。
烟尘扑了我一脸,呛得我睁不开眼。
等我再睁开眼时,面前的城墙已经塌了半边。砖头瓦块堆成一座小山,月光照在上头,青白色的,像一座坟。
陈老板半个身子埋在砖堆里,只露着脑袋和一只胳膊。他还没死,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喉咙里咯咯响。
那只胳膊在往外爬,五个手指头抠着砖缝,指甲盖都翻过来了,血糊糊的。
可他的手刚动一下,砖堆里就伸出几十只手来。
惨白的,青紫的,有的只剩骨头,有的还挂着烂肉。那些手抓着他的胳膊,抓着他的头发,抓着他的耳朵、鼻子、嘴——把他往砖堆深处拖。
“不……不……”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我错了……我错了……”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脑袋就没进砖堆里了。
砖堆上只剩一只手,五个手指头还在外头抓挠,抓了几下,也不动了。
风刮过来,烟尘散尽了。
我站在废墟前面,看见七十二道黑影从砖缝里飘出来。有穿戏服的,有光着身子的,有抱着孩子的,有互相搀着的——她们升到半空中,在月亮底下站成一排,低头看着我。
最前面那个穿着嫁衣,脸上三道血印子,正慢慢愈合。
她冲我点了点头。
然后她们散开了,像烟一样散进风里,什么也没留下。
废墟上只剩下一个人。
我娘。
她还穿着那身寿衣,站在砖堆顶上,月光照得她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可她在笑,跟三年前活着时候一样,弯着眼睛,嘴角往上翘。
“贵儿。”她说。
我迈步往上爬,砖头在脚底下哗啦啦响。我爬到顶上,站在她面前,伸手去拉她——
手从她身上穿过去了。
“别费劲了。”她低头看看自己,“我该走了。”
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抬起手,想摸我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她怕我病一场。
“你爹……”她顿了顿,“我见着他了。他在那边等我。”
我嗓子眼堵得厉害,点点头。
“往后一个人,好好过。”她说,“找个媳妇,生个孩子,别跟你爹似的,整天跟死人打交道。”
“我不干仵作干什么?”我憋出一句话。
她笑了:“干什么是你的命,娘不管。娘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月亮又躲进云里,她的身影淡了一层。
“娘……”
“行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我走了。别送。”
她转过身,往废墟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看了很久。
然后她散了。
不是一下子没的,是一点一点淡下去——先从脚开始,再到腿,到腰,到胸口,到脸。最后只剩下那双绣花鞋,站在砖头上,鞋尖冲着我。
我扑过去抓,抓住了。
鞋里什么也没有,可那两只鞋在我手里动了动,鞋尖往我手心里拱了拱,像小时候我发烧,我娘用手背试我额头那样。
然后不动了。
三年后。
奉城南城门重新修好了,比原来高了三尺,结实得很。活埋的那七十二口人被挖出来重新安葬,在东山脚下立了一块碑,碑上没名字,只刻着一句戏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爹和我娘葬在一块儿,坟前摆着那双绣花鞋。三年风吹日晒,鞋面褪了色,鸳鸯也看不清了,可我每年清明去上坟,那两只鞋都干干净净的,一点土星儿都没有。
今年清明又下雨了。
我上完坟往回走,走出二里地,想起来忘了收鞋。折回去一看,坟前那两只鞋不见了。
我顺着脚印找。
泥地上有一行鞋印,小小的,女人的小脚鞋印,从坟前一直走到南城门底下。我跟着走到城门口,鞋印没了。
城门洞底下,那两只鞋并排摆着,鞋尖冲着城墙。
我抬头看。
城墙上,月光底下,一排绣花鞋在慢慢走动,沙沙沙,沙沙沙。
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绣花鞋自己走动。
只是每逢初一十五,老辈人还会嘱咐小辈:夜里别往南门去。
那儿有人在墙根下唱戏。
唱的是姹紫嫣红开遍,都付与断井颓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