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奉城西街有家酱园,叫“老味和”。
三间门面,后院七十二口大酱缸,做的酱油能鲜掉舌头。奉城人都说,老味和的酱有股子说不出的香,吃一口就忘不了,半个月不吃就想得慌。
直到那年夏天,酱园掌柜的独生女——我表姐——突然疯了。
她趴在酱缸沿上,拿手指头蘸着酱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笑,说这酱真鲜,鲜得像人肉。
第二天清早,她死在了酱缸里。
全身的肉都没了,只剩一副骨架,泡在黑红的酱里头。
我舅——酱园掌柜——不让我报官,连夜把酱缸封了,对外说表姐回老家了。
可那天夜里,我听见后院有人在哭。
七十二口酱缸,每一口都在咕嘟咕嘟冒泡。
泡里翻上来的,是人的头发。
【故事开始】
民国十六年,六月初九,天刚蒙蒙亮。
我表姐死在七十二号酱缸里。
她是自己爬进去的。缸沿上留着两个手印,手指头往里抠的印子,指甲盖都抠翻了,血糊在缸沿上,被露水泡得发白。
捞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酱色的。脸、脖子、手,泡得跟酱菜一个色儿,只有眼珠子是白的,瞪得溜圆,瞪着天。
可她轻得不像个人。
我搭把手抬她,一使劲差点把自己闪个跟头。低头一看——肚子是瘪的,贴在后脊梁上;大腿两根皮包骨,裤筒里空荡荡的;胳膊攥在手里,跟攥两根柴火棍似的。
肉呢?
我舅站在边上,脸白得像纸。他不让我说话,也不让我细看,拿草席把人一卷,扛上就往城外走。
“别跟人说。”他走前就撂下这一句,“就说你表姐回山东老家了。”
我等他一走,转身回了后院。
七十二口大酱缸,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缸盖上压着青石板。我走到七十二号缸跟前,掀开一条缝往里看。
酱面上漂着一层油。
不是酱缸里该有的那种浑油,是清亮的、白花花的油,凝成一片一片,浮在黑红的酱上头。我用手指头沾了一点凑到鼻子跟前——
香的。
不是酱香,是肉香。炖了一天的肉,骨头都炖酥了的那种香。
油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细的,一缕一缕的,在酱里头慢慢飘。
我凑近了看,看清那一刻,手里的缸盖差点掉在地上。
头发。
人的头发。
当天夜里,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缸酱,那层油花,那几缕在黑红酱汁里慢慢飘动的长头发。
半夜,后院传来动静。
我爬起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月亮很大,照得后院亮堂堂的。我舅一个人站在七十二号缸跟前,手里拿着勺子。
他掀开缸盖,舀了满满一勺酱。
那勺酱在月亮底下黑红黑红的,油花浮在最上头,亮得反光。他把勺子送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吧嗒一下嘴。
又舔一口。
然后他仰起头,把一整勺酱全倒进嘴里,咂摸了半天,咽下去。
月光底下,他脸上带着笑,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
风把我的窗户纸吹得沙沙响,那句话断断续续飘进来,我听清了——
“鲜。”
他又舀了一勺。
“真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