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照常去酱园帮忙。
我舅在柜台里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头也不抬。他脸色比昨天好多了,甚至哼着小曲儿,是《小放牛》里那段“姐儿呀坐在门前”。
我往后院走,他跟在我后头来了一句:“别动七十二号。”
我顿了一下,点点头。
可我还是动了。
趁他去前头招呼客人,我挨个掀开那七十二口缸的盖子。前面七十一口,缸缸正常——黑红的酱,浑黄的油花,发酵的酸味冲鼻子。
掀到七十二号,盖子一开,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不是酱香。
是肉香。
炖了一夜的肉,骨头都炖酥了的那种肉香。比我昨天闻到的还浓,浓得呛人,可又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两口。
酱面上漂着的那层油,今天更厚了。
白花花的,凝成一块一块,像冬天熬出来的猪油。我用手指头戳了一下,软的,腻腻的,沾在手上洗不掉。
油花底下,头发没了。
可多了别的东西。
指甲盖。
五六个指甲盖,在酱里头半沉半浮,白的,透明的,边缘还带着点肉丝儿。
我正盯着看,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别看了。”
我猛地回头,是酱园的老伙计刘跛子。他在酱园干了三十年,比我舅来得还早,一条腿是小时候摔断的,走路一瘸一拐。
他把我拉到柴房里,关上门,压低声音:
“你舅这几年往酱里加的东西,你别问。”
“加什么?”
“你别问。”他脸皱成一团,“你表姐就是问多了,才死在那口缸里。”
我盯着他:“你知道她怎么死的?”
他不吭声。
“你知道那缸里有指甲盖?”
他还是不吭声,可眼皮子跳了一下。
“刘叔,”我往前凑了一步,“那是我表姐。我亲表姐。她死了,肉都没了,只剩一把骨头。你就让我这么装着不知道?”
刘跛子看着我,看了很久。
外头传来我舅的脚步声,他赶紧把我往柴堆后头推了一把。等我舅走远了,他才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今夜子时,后院柴房,你自己看。”
说完他一瘸一拐走了,头也不回。
子时。
我躲在柴房里,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亮比昨晚还大,照得后院像白天。我舅从地窖口冒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坛子。
那坛子不大,黑陶的,上头贴着红纸。月光底下,红纸上的字清清楚楚——
“回魂盐”。
他抱着坛子走到七十二号缸跟前,掀开盖子,往里撒了一把。
白色的盐末落进酱里,发出细细的“沙”声。
然后缸里开始冒泡。
咕嘟。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泡越冒越大,越冒越急,酱面翻涌起来,像底下有人在烧火。那股肉香又飘出来了,比白天还浓十倍,浓得我胃里一阵翻涌。
泡里翻上来一只手。
五个手指头,白白嫩嫩的,指甲盖还在,在月光底下反着光。那只手在酱面上抓了两下,像要抓住什么,抓了几下没抓住,又慢慢沉下去了。
我舅站在缸边,对着酱缸说话。
声音很轻,可夜太静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闺女,再等等。”
他顿了顿。
“爹还没攒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