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等反应过来,已经站在我舅面前了。月光底下,他脸上的眼泪还没干,看见我,愣住。
“那是我表姐的手。”我指着酱缸,声音抖得厉害,“她还在里头,对不对?她没死透,对不对?”
我舅看着我,没说话。
“你把她推进去的?”我往前逼了一步,“那是你亲闺女!”
他慢慢摇头。
“不是我。”他说,嗓子哑得像劈了的柴,“是她自己跳的。”
“你放屁!”
“真的。”他低下头,盯着那口缸,“她知道真相以后,非要报官。我说不行,报官咱全家都完了。她不听,往外跑。我拦她,她挣开我,一头栽进缸里——”
他抬起脸,月光底下那张老脸上全是泪沟:“她掉进去的时候还活着,在酱里扑腾,喊爹救我,爹救我。我站边上,没动。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一点一点沉下去。”
我腿一软,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柴房门。
“你就这么看着?”
“我没办法。”他往前走了一步,“她吃了三年的酱,她的骨头本来就该还。”
“什么该还?还什么?”
他不说话了,转身往地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你不是想知道吗?下来。”
地窖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晃得满墙影子乱动。
我站在地窖口,一眼就看见角落里堆着的坛子。
十几个,黑陶的,每一个上头都贴着红纸。我走过去,挨个看:
“张屠户的老娘。”
“李裁缝的媳妇。”
“王班主的闺女。”
“城南剃头匠。”
“西街卖豆腐的。”
全是奉城这三年死的人。
坛子旁边还有一口缸,比外面的酱缸小一号,缸沿上结着一层白霜。我凑近看,缸里是盐。
雪白的盐,细得像面粉,可盐里头埋着东西——
骨头。
人的手指骨,一节一节的,从盐里头露出来,在油灯底下泛着黄。
“这叫回魂盐。”我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用死人骨头熬的。人死之后,把骨头埋在盐窖里,七七四十九天,骨头里的东西会渗进盐里。把这种盐撒进酱缸,酱就鲜了,鲜得让人忘不掉。”
我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地窖口,油灯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黑暗里。
“三年前酱园快倒闭了。”他说,“做出的酱没人买,一天卖不出二两。你表姐饿得皮包骨头,天天喝稀饭。后来有个游方道士经过,告诉我这个法子。我试了,果然。”
“第一个用的是谁?”
他没回答。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坛子。张屠户的老娘是三年前死的,李裁缝的媳妇是两年前——不对。
“第一个用的是谁?”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发紧。
他慢慢开口:“你姥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姥爷,我娘的亲爹,三年前死的。死的时候七十三,咽气那天我还在跟前。我舅给他穿的寿衣,我亲手给他合的棺。
“你把他……”
“骨头熬的盐。”他低着头,“那批盐,撒进了前十二口缸里。从那以后,老味和的酱就出名了。”
我胃里一阵翻涌,扶着墙干呕了两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可这盐有个毛病。”他继续说,像没看见我,“用过一次,就得一直用。一旦断了,那缸酱就会发臭。臭气会钻进所有吃过酱的人肚子里,七七四十九天后,那些人会从里往外烂,烂成一滩脓水。”
我抬起头看他。
“这三年,奉城大半的人都吃过咱家的酱。”他说,“我停不下来。”
“表姐……”
“她知道以后,说这是害人,要去报官。”他声音哑了,“可她忘了,她也吃了三年的酱。她的骨头,早就该还了。”
油灯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我往后退,撞上那口埋着骨头的盐缸。
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攥住我胳膊。那只手冰凉,骨头硌得我生疼。
“因为你……”
他话没说完,地窖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他松开我,转身往外走。我跟着爬出去,月光底下,看见柴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刘跛子。
他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尖指着地,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老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掌柜的。”他说,“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