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文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漫无边际的云雾,带着山神庙里特有的檀香气息。
凤栖山神韩青阳的身影立在云雾深处,石青色的锦袍被风拂动,看不清神情,只对着他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他想开口问些什么,耳边却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呼啸,一句也听不真切。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山雀正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文业坐起身,指尖还残留着梦里檀香的余温,心里满是疑惑——堂堂凤栖山神,为何要对他行此大礼?
距离两界口镇杀担山力士,驱散阴物本源已经过去了两日。
这两日文业除了每日卯时准点登望月峰吐纳修行,剩下的时间顺带审视自身。
是那担山力士太弱?还是自己当真修成了仙身?
念头刚起,文业便自嘲般笑了笑,摇了摇头“若是仙身当真这般易得,那些在深山里苦修百载的玄门真人,岂不成了笑话?”
想不通的事,他向来不愿多费脑筋。眼看窗外的天际漏出了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他起身拍了拍道袍,走到院门口,对着正蹲在石桌上舔毛的红云招呼道:“走了,进山采药去。”
红云抬眼瞥了他一下,甩了甩火红的尾巴,慢悠悠地跳下来,跟在了他身后。
凤栖山脉中山中奇珍异草无数,奇闻异事更是传得遍地都是。其中最引人津津乐道的,便是深山里藏着的那株千年参王。
民间传言,这参王有了灵性,能跑会躲,生服下去可肉白骨、活死人,就算是只剩一口气,也能给吊回来。
消息传出去,几年间早已被炒到了千两黄金的天价,每个月都有络绎不绝的镖队、游侠、采药人进山寻找,可从来没人真的见过。
文业对这参王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此次进山,不过是想刨些常见的草药,拿到山下的药铺换些铜板。再过些日子要去拜访凤栖山和烟景山两位山神,总不能空着手上门,总得备些香火供奉,总不好再靠着和红云演戏换米面度日。
红云生在山林长在山林,文业看着难走的怪石嶙峋、悬崖峭壁,对它而言不过是如履平地,是个实打实的采药好帮手。
崖壁上够不着的铁皮石斛,文业只需要抬手指一下,红云便嗖一下窜上去,精准地叼下来,连带着根须都不带伤的;土里藏着的茯苓、黄精,它鼻子一闻一个准,爪子几下就能刨出来,比文业的药锄都好用。
一人一狐配合得默契十足,不到半个时辰,背后的竹箩就装了小半。
“你这红狐,卖不卖?”
忽然,脚下的林间土路上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几分娇憨的好奇。
文业正蹲在山腰处挖草药,闻言抬头望去,只见林间小路上站着五个人,四男一女,都穿着利落的劲装,腰间佩着刀剑,一看就是闯荡江湖的游侠。
开口的,正是队伍里唯一的那名女子。
红云斜着眼睛瞥了文业一眼,半点反应都没有,转过身继续用爪子刨着土里的黄精,尾巴翘得老高,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这般通人性的举动,让那女子眼睛更亮了,往前凑了两步,又扬声问了一遍:“道长,你这红狐到底卖不卖?价钱好商量!”
文业心里暗笑,姑娘家喜欢毛茸茸的小东西,不论是他前世还是今生,他都见得多了,可像眼前这位这般,眼睛里都快冒出星星,一脸“痴汉相”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红云的魅力,就这么大?
他再仔细打量那女子,只见她一身月白色的劲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白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虽是一身江湖打扮,可眉宇间自带一股贵气,呼吸间隐隐有紫气萦绕,是天生的贵不可言之相。
文业又瞥了眼正翘着尾巴、卖力挖土的胖狐狸,笑着摇了摇头,对着山下拱了拱手:“此狐是在下的知己,并非宠物,姑娘见谅,不卖的。”
女子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仗势欺人,反而落落大方地抬手回了一礼,自报家门:“我单名一个锦字,本姓季。敢问道长名姓,在哪座清修?”
“在下文业,就在这山中的长生观清修。”文业颔首应道。
他话音刚落,季锦身后的三名汉子便也纷纷上前,自报了姓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肌肉虬结的光头汉子,身高八尺,胳膊比文业的大腿都粗,声音洪亮如钟:“在下石刚,练的佛家外门横练功夫,受不了寺里的清规戒律,便出来闯荡江湖了。道长见笑。”
紧随其后的是个体型修长的男子,面色清冷,腰侧别着两把短刀,只淡淡颔首:“在下柳风语。”
最后是个年纪和文业相仿的年轻男子,一脸笑模样,对着文业拱了拱手:“在下别名云中鹤,没啥大本事,就是腿脚快,跑得快。”
唯有站在季锦身侧的最后一名男子,环着双臂,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只冷冷地瞥了文业一眼,半个字都没说。
文业有些尴尬,倒不是因为对方不给面子,而是他活了两辈子,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女扮男装桥段,今儿居然真的撞上了。
不说那贴出来的假喉结有多敷衍,就说那比寻常男子小巧了一圈的骨架,细腻的皮肤……但,她的周身杀意凛然!想来是季锦的贴身护卫。
季锦像是察觉到了文业的目光,狠狠瞪了身边的冷脸女子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没礼貌!我出门前怎么教你的?”
那女子这才不情不愿地抬了抬眼,对着文业敷衍地拱了拱手,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梅影。”
“道长别介意,她就这性子,闷葫芦一个。”季锦笑着打圆场。
文业哪里会介意,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两位姑娘分明是主仆关系,看那握剑的手,虎口生茧,气息沉稳,想来是这一行人里武学造诣最高的。
他笑了笑,岔开话题:“无妨。敢问诸位来这深山之中,是有何贵干?”
“江湖路远,自然是哪里好玩往哪里去。”季锦爽朗一笑“我们一行途径长乐县,正巧听闻了这山里参王的故事,便进来凑凑热闹,开开眼界。”
云中鹤也凑上来接话:“有那个福分撞见最好,没那个福分,就当游山玩水了。倒是道长,在这山里做什么呢?”
“如你们所见,我和我的狐狸进山挖点草药,换些钱财,补贴道观里的用度。”文业笑着开口,正想嘱咐几句这深山里有猛兽邪祟,让他们小心些,话还没出口,季锦便眼睛一亮,抬手抛过来一样东西。
文业下意识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竟是一块足有一两重的碎银子。
“挖一天草药能赚几个钱?”季锦挑眉笑道“道长既然是这山里的本地人,熟门熟路,我出一两银子,聘请道长给我们当向导,带我们在这山里转转,如何?”
文业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心里暗道,难怪这三个大男人心甘情愿跟着这位姑娘,这有钱是真敢花啊!一两银子,够他和红云在观里吃一个月的米面粮油了。放在前世,这妥妥的就是“财神爷”朋友。
他刚想开口拒绝,可手里的银子已经攥热了,话到嘴边,愣是拐了个弯。
旁边的红云早就停下了挖土的动作,蹲在石头上,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还幽幽地叹了口气,那模样,活脱脱像看个没出息的财迷。
就这么着,原本的一人一狐,变成了六人一狐的队伍,浩浩荡荡往深山里走去。
一路上,季锦就没放弃过摸红云的念头。
红云走在队伍最前面,昂首阔步,跟个领头的将军似的。
季锦总趁文业不注意,偷偷从后面偷袭,想摸一把它那身油光水滑的红毛。可这狐狸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任她从哪个角度、哪个时机出手,都能精准躲开,连一根毫毛都摸不着。
几次三番下来,季锦彻底放弃了,叉着腰嘟囔:“这狐狸绝对成精了!”
文业充分发挥了向导的本色,从路边的奇花异果,讲到山里的奇闻异事,哪片林子有百年树精不害人,哪道崖壁有老鹰筑巢,哪片水潭里的鱼最肥,讲得头头是道。
可或许是他确实没有说书的天分,除了季锦偶尔搭两句话,剩下的人都兴致缺缺。石刚只顾着观察四周的地形,防备着猛兽;柳风语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着四周;云中鹤东张西望,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梅影更是半步不离季锦,眼里只有自家姑娘。
文业讲得口干舌燥,最后也索性闭了嘴,心里默默吐槽,合着我这是对牛弹琴。
一行人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聊着,半点没有进山寻参王的紧迫感,反倒像是世家公子小姐出来游山玩水的。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山脉深处一处唤做静泊湖的地方。
这静泊湖湖面宽阔,足有二十余里,是凤栖山脉大大小小四百多座湖泊里,最大的一处。此时恰逢正午,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金子,远处的青山倒映在水里,水天一色,美得像一幅画。
“怪不得古往今来的才子佳人都爱游山玩水,如此美景,岂不让人流连忘返?”云中鹤忍不住赞叹出声,一脸陶醉。
石刚挠了挠光头,憨声道:“咱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风花雪月的。季姑娘想要参王,那我便给她寻来。你们在此处歇息,我去周边林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踪迹。”
“石兄,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柳风语开口,两人对视一眼,便转身进了旁边的林子。
文业找了湖边一块宽阔平整的青石台,拂去上面的落叶坐了下来。红云也跟着跳了上来,蹲在他身边,望着湖面,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好大的鱼。”
文业顺着它的目光往湖里看去,只见清澈的湖底,有一条硕大的红锦白鲤正在慢悠悠地游着。
那鱼足有门板大小,通体红金相间,鳞片像琉璃一样泛着光,鱼须垂落,在水里慢悠悠地晃着,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可就在这时,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忽然毫无征兆地激荡起来,一圈圈波纹朝着四周扩散开,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悄悄潜入了湖里。
“有东西过来了。”文业轻声道。
红云点了点头,嗖一下钻进了他脚边的竹箩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闷声道:“有点凶,我先躲一躲。”
文业也没理会它,目光紧紧锁着湖面。
不过片刻,那红锦白鲤的身侧,忽然多出了一截漆黑的鳞甲。
那鳞甲足有磨盘大小,泛着冰冷的乌光,在水里缓缓游动,紧接着,庞大的身躯渐渐显露出来——蛇身、鹿角、四爪,赫然是一头玄蛟!
文业瞬间认了出来。
这正是他少年时进山采药,在深潭里见过的那头拜月玄蛟!十几年过去,这头玄蛟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身躯更庞大了,头顶的鹿角愈发挺拔,爪子锋利如刀,周身隐隐萦绕着淡淡的龙威,离真正化龙,只差一场造化!
可让文业和竹箩里的红云都看傻了的是,这头凶威赫赫的玄蛟,非但没有对那条红锦白鲤痛下杀手,反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地在白鲤身侧盘旋着,连游动都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它。
红锦白鲤却半点不领情,甩了甩尾巴,一尾巴拍在玄蛟的脑袋上,依旧慢悠悠地游着,我行我素。
玄蛟也不生气,反而凑上去,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它的尾巴,讨好得不行。
“活了几百年,第一次见蛟给鱼当跟班的,真是开了眼了。”红云从竹箩里探出头,一脸震惊地小声嘀咕。
文业也觉得怪哉,正想仔细看看这白鲤到底有什么来头,能让一头即将化龙的玄蛟这般对待。可就在这时,湖里的玄蛟忽然猛地抬起头,一双竖瞳穿过湖水,直直地对上了岸边文业的眼睛。
让文业万万没想到的是,那双本该凶戾冰冷的蛟眸里,没有半分敌意,反而盛满了浓浓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