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跛子往前走了一步,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整个人黑乎乎的,只有手里那把刀反着光。
我舅没动。
“老刘。”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平,“你拿刀干什么?”
刘跛子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不是平时那张唯唯诺诺的老脸,是另一张脸,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死了三天的人。
“掌柜的。”他开口了,嗓子比平时还哑,“我那口缸,什么时候还我?”
我舅往后退了一步。
“你胡说什么?”
“我那口缸。”刘跛子举起刀,指着后院那七十二口酱缸,“七十二号,是我的。”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炸。
七十二号缸。我表姐死的那口缸。缸里漂着指甲盖、浮着人手的那口缸。
刘跛子的?
“你……”
我话没说完,刘跛子扭过头看我。月光底下,他那双眼睛是浑的,眼珠子像蒙了一层雾。
“我三年前就死了。”他说,“你不知道?”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
“掌柜的用我熬的第一批盐。”他继续说,刀尖在空中晃了晃,“张屠户的老娘?李裁缝的媳妇?那都是后来的事。第一个是他姥爷,第二个是我。”
我扭头看我舅。
他没吭声,可他脸色变了。
“我在这酱园干了三十年。”刘跛子往前走,一瘸一拐的,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从你爹那辈就在这干。你爹死了,我接着干。你接手,我还干。我当这是家。”
他停在我舅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可你把我熬了。”
“老刘……”
“你把我骨头埋在盐窖里,七七四十九天,挖出来熬成盐,撒进七十二号缸里。”刘跛子打断他,“那缸酱是我。我他妈的在那口缸里泡了三年。”
我腿软了,扶着柴房门才站稳。
“那你……”我看着他,声音打颤,“你是人还是鬼?”
刘跛子转过头看我。
他笑了。
那张脸笑起来比不笑还难看,嘴角往上扯,眼角的褶子堆成一堆,可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两团浑的、雾蒙蒙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他说,“你舅把我熬了,可我还在。我还能走,能说话,能干活,就是吃不了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吐出来的都是黑水。三年了,我一口饭没吃过,饿不死,也活不好。”
他举起手里的刀,对着我舅。
“掌柜的,你把我变这样,你得把我变回去。”
我舅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在夜里听着瘆人,哈哈哈的,可脸上一点笑模样也没有。
“变回去?”他说,“我也想变回去。你问我闺女去,看她能不能变回去?”
刘跛子举着刀的手抖了一下。
“你闺女……”
“她吃了三年的酱。”我舅说,“她的骨头,本来就该还。可她是我闺女,我能怎么办?我看着她掉进缸里,我站边上没动。我心想,还了就还了吧,省得将来跟我一样,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他往前走了一步,胸口对着刀尖。
“老刘,你捅吧。捅死我,你也变不回去。那七十二口缸里的东西,谁也变不回去。”
刘跛子没动。
“捅啊。”我舅又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扎进他衣服里,顶在皮肉上,“咱俩一块死,到那边让你闺女找你算账。”
刘跛子手抖得厉害,刀尖在他胸口一颤一颤的,扎进去半寸,血洇出来,黑红的,在月光底下像酱。
“我闺女……”刘跛子嗓子眼里挤出三个字。
“你闺女也吃了三年的酱。”我舅说,“你死了三年,她每年都来买酱,一买就是十斤。她做的菜,你外孙吃的饭,全是用老味和的酱烧的。她的骨头,将来也得还。”
刀掉在地上,铛的一声。
刘跛子往后退了两步,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声音。他哭不出声。
我舅低头看自己胸口,那一小片血洇,他用手擦了一下,沾了一手指头血,放进嘴里嘬了嘬。
“咸的。”他说,“跟酱一个味儿。”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呢?”他说,“你也吃了三年,你是想让我现在就送你走,还是再等等?”
我说不出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我脚底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我摇头。
他指了指地窖口:“因为你也吃了三年的酱。你的骨头,也该还了。”
他一把攥住我胳膊,那手劲大得吓人,拖着我往地窖走。我挣了一下没挣开,被他拽进黑暗里。
地窖门从外面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外头说话:
“安心待着。等你死了,我把你骨头熬成最好的盐,撒进七十二号缸里,陪你表姐。”
脚步声远了。
我在黑暗里摸索,摸到一把铁锹——白天我见过的,靠在墙根上。我抄起来就往墙上挖。
土是松的,一锹下去就是一大块。我拼命挖,也不知道挖了多久,铁锹突然捅穿了什么,透过来一丝光。
我把洞口扒开,钻过去。
那边不是外面。
是另一个地窖。
比这边大,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底下,蹲着十几个人。
张屠户。李裁缝。王班主。还有半个奉城的街坊。
他们抬起头看我,瘦得皮包骨头,眼眶深陷,颧骨高高突起。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张屠户冲我摆手,嘴一张一合的,意思是别出声。
我蹲下来,压低声音问:“你们怎么不跑?”
他指了指角落。
我走过去,油灯照不到那边,黑乎乎的。等我眼睛适应了,看清那是什么——
十几具骸骨,摞成一堆。
骨头上的肉被剔得干干净净,白得像玉。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口小缸,缸里泡着黑红的酱。
我认得那酱。
我吃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