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跳了一下,差点灭掉。
我站在那堆白骨跟前,脚下踩着的是不知道谁的肋骨。嘎巴一声,脆得像干柴。
张屠户终于出声了,嗓子哑得不像人:“别踩。”
我退了一步,踩到另一根。
“你们……”我扭过头,看着那十几张瘦脱相的脸,“被关了多久?”
没人回答。
李裁缝低下头,盯着自己脚面。王班主把脸扭到一边。张屠户张了张嘴,又闭上。
“两年。”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我循声看过去,是个女的,头发花白,脸上脏得看不清长相。她靠着墙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东西,用衣服裹着。
“你是?”
“西街卖豆腐的。”她说,“外头那个坛子上贴的,就是我。”
我想起地窖口那排坛子——“西街卖豆腐的”。她是三年前死的。
“你没死?”
“死了。”她低头看怀里的东西,“又活了。活成这样。”
她把裹着的衣服掀开一角。油灯照进去,我看见一颗脑袋。
孩子的脑袋,只有拳头大,闭着眼,脸是青的。
“我闺女。”她说,“死的时候一岁。你舅把她也熬了,熬出来的盐不够一撮,撒进十三号缸里。我找不着她,后来在地窖里找着了。就剩这个。”
她重新把衣服裹好,轻轻拍着,嘴里哼着听不清的调子。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地窖门突然开了。
我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饭菜——几个黑乎乎的窝头,一碟子咸菜。他看见我站在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正好。”他说,“省得我一个一个喂了。”
他把饭菜放下,从背后拿出一把刀。
刀上还有血,新鲜的,顺着刀刃往下滴。
“刘跛子?”我嗓子发紧。
“他自己要的。”我舅说,“他想他闺女。我说行,送你去见。他就笑了,笑完让我快点儿。”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地窖里那十几个人全缩到角落里,挤成一团,没人敢出声。
我攥紧手里的铁锹。
“舅。”
他停住。
“表姐是你亲闺女。”我说,“你也下得去手?”
他看着我,油灯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黑暗里。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戴了张面具。
“她吃了三年的酱。”他说,“她欠我的。”
“那这些人呢?”我用铁锹指着角落里那十几个人,“他们也吃了三年的酱,也欠你的。可你把他们关在地窖里,养着他们,等他们老死,好取骨头——这是为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油灯跳动着,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为了留住那个味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味儿?”
“酱的味儿。”他往前走了一步,“鲜的味儿。你吃过咱家的酱,你知道那是什么味儿。吃过那个味儿,就再也吃不了别的东西了。我试过。你表姐试过。全奉城吃过咱家酱的人都试过——吃什么都没味儿,只有咱家的酱,能让你觉得嘴里有东西。”
他举起手里的刀,对着我。
“我停不下来。一旦停了,那七十二口缸里的酱就会发臭。臭气会钻进所有吃过酱的人肚子里,七七四十九天,那些人会从里往外烂,烂成一滩脓水。”
“你骗人。”我说,“那个道士说的,你就信?”
“我试过。”
他一愣。
“我试过。”我说,“那天晚上你让我喝的那碗酱汤,我没喝。我倒后院的阴沟里了。这三年,我没吃过一口你做的酱。”
他盯着我,眼睛慢慢眯起来。
“你骗我。”
“不信你看。”我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吃酱的人,骨头会变颜色。我表姐的骨头是黑的,刘跛子的骨头是黑的,你熬的那些盐,都是黑的。你看我的,白的还是黑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看。
就在他低头那一瞬间,我一铁锹抡在他拿刀的手上。
刀飞出去,落进角落里的人堆里。他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往后退。我扑过去想按住他,他一脚踹在我肚子上,把我踹得撞上墙。
他爬起来往外跑。
跑到地窖口,他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刘跛子。
他浑身是血,胸口的衣裳被刀划开一道大口子,可他还站着,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舅。
“掌柜的。”他说,“那刀,没捅着地方。”
我舅往后退了一步。
刘跛子往前走了一步,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血脚印。
“你捅的是这儿。”他指着自己左肋,“可我不死。我三年前就死了,你忘啦?”
我舅的脸白了。
刘跛子伸手,一把攥住他脖子。那只手满是血,滑腻腻的,可攥得死紧,我舅挣了两下没挣开。
“掌柜的。”刘跛子凑到他脸跟前,两个鼻子尖快碰上了,“你那七十二口缸,该清了。”
他把我舅往地窖里一推。
我舅摔进来,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刘跛子站在地窖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黑影。
“老刘……”我舅抬起头。
“别叫我。”刘跛子说,“我叫刘长生,在你这干了三十年。我闺女叫刘小娥,今年二十了,在婆家过得挺好。她不知道她爹没了,只知道她爹在酱园干活,一年回去一趟。去年我没回去,前年我也没回去——她以为我死了。其实我早就死了,只是还在走。”
他转过身,看着外面。
“掌柜的,这三年你让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今天你把刀捅进来,我才发现,我还是能死的。”
他迈步往外走。
“老刘!”我舅喊。
刘跛子没回头。
月光底下,他一瘸一拐地穿过院子,走到七十二号缸跟前,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爬进去了。
我听见“扑通”一声,像一块石头掉进酱里。
再也没有动静。
后来呢?
后来我把地窖里的人放出来,他们报了官。
我舅被判了死刑,民国十六年秋天枪决的,就在南城门底下。行刑那天我去看了,他跪在那,低着头,一句话没说。枪响的时候,他身子往前一栽,脸埋进土里。
那些吃过酱的人呢?
他们没死。
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他们还活着。只是再也吃不了任何带味儿的东西——吃什么都没味儿,像嚼蜡。有人说这是报应,有人说这是解脱。
只有我知道,那是我舅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话。
他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往后院那七十二口缸里倒东西——清水。他连着倒了七天七夜,把所有的酱都冲淡了,冲得没有一丝味道。缸里的酱淌得满院子都是,黑红黑红的,顺着阴沟流出去,流进奉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吃了三年酱的人,那天早上起来,发现满城都是香味。
酱香,肉香,鲜得让人流口水的香。
可从那以后,就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至于那个道士?
没人找到过他。有人说他去了南边,有人说他早就死了。
只是每年六月初九那天夜里,西街上还能闻到一股香味。不是酱香,是肉香,炖肉的香。
有人说那是老味和的酱缸还在发酵,有人说那是那些死去的冤魂在熬汤。
只有我知道,那是我舅、我表姐、刘跛子,还有七十二口缸里泡过的所有人,在那个世界开了一家酱园。
他们做出来的酱,再也不用人骨头了。
可那味儿——
再也没有人尝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