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关东奉城,老霍家祠堂里供着一只黄鼠狼。
整整三代人,逢年过节烧香上供,从不敢断。我爷爷说,那是咱家的保家仙,道光年间救过老祖宗的命,供好了保一家平安。
可它从来没显过灵。
直到那年冬天,我爹死在乱葬岗子。
我把他背回来,给他换寿衣的时候,发现他后背上全是牙印——细细密密的,一排一排,像什么东西趴在他身上啃了三天三夜。
当天夜里,祠堂里传来动静。
我提着马灯进去,看见那只供了八十年的黄鼠狼从神龛上跳下来,两条后腿站着,前爪子拱在胸前,像人一样冲我作揖。
它开口说话了。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我爷爷临死前交代过,万一遇上黄大仙讨封,一定要说“像人”。说了“像神”,它道行不够,会遭天雷劈死;说了“像人”,它就借了你的口,成了气候,从此赖上你家。
可我没听爷爷的话。
我看着它那双眼睛,想起我爹后背上那些牙印,想起乱葬岗子里被啃得只剩骨头的那些尸体,想起这八十年来,它到底吃的是什么供品——
我说:“我看你像个屁。”
它笑了。
从此,老霍家再也没有安生日子。
【故事开始】
民国十六年,冬月十三。
我把爹从乱葬岗子背回来的时候,他身上没一块好肉。
翻过来一看,眼珠子没了,舌头没了,耳朵没了,嘴唇没了——全身上下但凡软和的地方,都没了。只剩骨头,和骨头上的牙印。
细细密密的,一排一排,密密麻麻,像糠筛筛过的。
可他不是被野狗啃的。野狗的牙没这么细。这是小东西的牙,尖尖的,一粒一粒,跟小米似的,印在肉上像刻的花纹。
我娘看见就晕过去了,倒在堂屋地上,半天没缓过来。
我一个人给爹换寿衣。
老霍家三代单传,到了我这辈,就剩我和我爹。我爹是给人收尸的,专收乱葬岗子那些没人要的尸——饿死的、冻死的、被鬼子打死的、扔在路边没人管的。收回来,有主的送主家,没主的找个地方埋了,挣几个辛苦钱。
三天前他出门,说西边闹鬼子,死了不少人,去捡几床好被子回来。
一去不回。
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在乱葬岗子最里头趴着,脸埋在一个新坟堆上。那姿势不像死了,倒像趴在坟头上闻什么味儿。
翻过来一看,我才知道他在闻什么——他自己的肉。
换寿衣换到一半,我停住了。
他胸口上有个印子。
不是牙印。
是爪印。
五个小点,细细的,像人的手指头按的,可指尖尖得离谱。那爪印正对着心口窝,不偏不斜,像什么东西按上去量过尺寸似的。
我盯着那爪印发愣,脑子里过电影一样过这些天的事——
前天下雨,祠堂里传来动静,我进去看过,什么也没有,只有神龛上那只黄鼠狼蹲着,跟供了八十年一样一动不动。可它眼睛好像转了一下,我当时以为是看花眼。
昨天半夜,我起来撒尿,看见祠堂里有光,绿莹莹的,一闪就没了。
今天早上,我爹没回来。
我正想着,祠堂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咕。”
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跳下来,落在地上。
我放下寿衣,提着马灯走过去。祠堂的门虚掩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我用脚尖把门推开,马灯举高了往里照——
神龛上那只黄鼠狼,它本来是蹲着的,木头雕的,供了八十年,从来不会动。
可这会儿它站起来了。
两条后腿站着,前爪子拱在胸前,像人一样冲我作揖。
马灯一晃,灯影里那东西一会儿像黄鼠狼,一会儿像人。它眼睛是活的,黑豆似的,盯着我一眨不眨。
我往前走了一步。
它嘴动了。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声音尖细尖细的,像小孩,又像老太太,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想起爷爷临死前交代的话——
“万一遇上黄大仙讨封,千万不能说‘像神’。说‘像神’,它道行不够,会遭天雷劈死;说‘像人’,它就借了你的口,成了气候,从此赖上咱家,保咱家富贵,可咱家世世代代得供着它,不能断。咱家供了它八十年,它一直没讨过封,也不知道是道行不够还是咋的。你记住,万一遇上了,就说‘像人’。”
我张了张嘴,那句“像人”已经到了嘴边。
可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看着它那双黑豆眼睛,突然想起我爹后背上那些牙印——细细密密的,一排一排,和眼前这东西的牙一模一样。
这八十年来,它吃的到底是什么供品?
我爹说过,保家仙不吃荤,只吃素,逢年过节供一碗白米饭就行。
可它真是吃素的吗?
乱葬岗子里那些死人,真是野狗啃的吗?
我看着它,一字一句说:
“我看你像个屁。”
它愣住。
眼睛眯起来,慢慢笑了。
那一笑,嘴咧到耳根子,满嘴的牙——细细密密的,一排一排,尖尖的,和我爹后背上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