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笑完,没动。
两条后腿站着,前爪子还拱在胸前,就那么看着我。马灯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它脸上忽明忽暗,那双黑豆眼睛却一直亮着,像两点鬼火。
“你再说一遍。”它开口了,声音还是尖细尖细的,可这回带点笑音,“我刚才没听清。”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我看你像个屁。”我又说了一遍。
这回它听清了。
它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嘴咧到耳根子,露出满口细牙。那牙在灯影里闪着光,一粒一粒,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紧。
“有意思。”它说,“八十年了,头一回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它从神龛上跳下来。
落在地上没声,跟一片树叶掉下来似的。四条腿着地,又变回一只黄鼠狼——皮毛黄褐色的,尾巴粗得像把扫帚,眼睛还是黑的,亮亮的。
它在供桌前转了一圈,然后钻进供桌底下,不见了。
我提着马灯追过去,蹲下往供桌底下照。
里头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我伸手进去摸,摸到一块活动的地砖。掀开一看,底下有个洞——水桶那么粗,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到哪。
洞里冒出一股味儿。
不是霉味儿,是腥味儿,像烂肉的那种腥,还带着点甜。我凑近闻了闻,胃里一阵翻涌——这味儿我认得。
乱葬岗子里的味儿。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爹的尸身,还停在堂屋门板上,穿着换到一半的寿衣,胸口那个爪印正对着我。
我把马灯放进洞里,头一低,钻了进去。
洞是斜着往下的,爬了没多远就开始变宽。我估摸着爬了半炷香的功夫,眼前突然一亮——到头了。
我从洞里钻出来,站在一个地窖里。
地窖挺大,比我家堂屋还大一圈。顶上吊着一盏油灯,不知道谁点的,也不知道点了多久,灯芯已经烧得老长,火苗一跳一跳的。
灯底下是一堆骨头。
人的骨头。
堆成一座小山,一直堆到地窖顶。头骨、肋骨、胳膊腿,密密麻麻摞在一起,有的还带着烂肉,有的已经白得发黄。最上头那几具还新鲜,肉丝儿挂在骨头上,肉丝儿上印着细细密密的牙印——新鲜的,刚啃过没多久。
我爹的尸身找到了。可他的肉,在这儿。
我站在那堆骨头跟前,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才没坐下去。
地窖另一头还有个出口,跟我钻进来的那个一样,是个洞。我走过去往里看,能看见光——不是灯光,是天光,惨白惨白的,快天亮的那种天光。
我钻出去,爬了十几步,头探出洞口。
乱葬岗子。
我爬出来那地方,是个塌了一半的老坟,坟包后头就是乱葬岗子。我爹就是在前头那片趴着的,离这不到二十步。
原来这八十年来,它吃的根本不是供桌上的白米饭。
它吃的是乱葬岗子里的死人。
每逢初一十五,它从祠堂底下的洞钻过来,在这边吃饱了,再回去蹲在神龛上,装成保家仙。我爹收的那些尸,根本不是收尸——是给它送吃的。它吃不完的,就堆在那个地窖里,堆了八十年。
我站在那,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传来动静。
我慢慢回头,看见那个塌了一半的老坟洞口,蹲着一只黄鼠狼。
比神龛上那只大三倍。
皮毛都白了,不是老的那种白,是像雪一样的白,一根杂毛都没有。尾巴拖在地上,足足有三尺长。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血,在灰白的天光底下亮得刺眼。
它开口了。
声音老得像从坟里爬出来的,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用砂纸磨过:
“你爹是我啃的。”
我攥紧拳头,没说话。
它往前走了一步,红眼睛盯着我:
“你知道为什么?”
我还是没说话。
它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自己往下说了:
“因为你爷爷欠我的。他欠我一条命。他死了,我就找你爹。你爹死了,我就找你。”
它顿了顿,红眼睛眯起来,嘴角慢慢往上扯,露出满口细牙——和我爹后背上的一模一样。
“老霍家三代,一个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