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乱葬岗子上灰蒙蒙的,雾气从坟堆缝里钻出来,贴着地皮游。那只白毛黄皮子蹲在老坟洞口,红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
风刮过来,带着烂棺材板的木头味儿。
“道光二十三年。”它开口了,声音老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关东大旱,颗粒无收。人吃树皮,树皮吃光了,吃土。土吃完了,就吃人。”
我没说话,等着它往下说。
“那年冬天,你老老爷爷躺在乱葬岗子上等死。”它用爪子指了指我脚下,“就这地方。那时候还没这么多坟,就几具饿死的尸,扔在那没人管。他躺在尸堆里,身上就剩一口气,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它站起来,两条后腿着地,前爪子拱在胸前——又是那个讨封的姿势。
“那天夜里,一只黄皮子叼来一只野鸡,扔在他面前。”
它说着,红眼睛看向远处,像在看八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他吃了,活过来。第二天夜里,又叼来一只。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那只黄皮子自己不吃不喝,把找到的所有吃食都叼给他。跑几十里地找野鸡,跑几十里地找冻死的兔子,跑几十里地偷人家鸡窝里的蛋——它自己的崽子饿死了三个,它没顾上管。”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它想救活这个人。”它继续说,“它也不知道为啥,就是想救。它看着这人躺在尸堆里,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它心里难受。它活了八年,头一回有这种难受。”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它抬起头,红眼睛对上我的眼。
“后来它累死了。腊月二十三那天,它叼来一只野鸡,放在你老老爷爷嘴边,自己倒在他旁边,再也没起来。”
风停了。
雾气凝在半空,一动不动。
“你老老爷爷活过来了。”它说,“他跪在乱葬岗子上,对着那只死黄皮子磕头,磕得额头出血。他说,从今往后,老霍家世世代代供你为保家仙,逢年过节烧香上供,绝不食言。”
它往前走了一步,红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可他供的不是救他命的那只。”
我心里一紧。
“那只已经死了。他供的是我——那只死黄皮子的男人。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女人累死,就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它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么老,那么平。它声音里有了别的东西。
“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三个崽。还没生出来,就跟着她一起死了。”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你老老爷爷跪在我面前,说要供我一辈子。我说行。可我没告诉他我怎么个供法。”
它咧开嘴,露出满口细牙。
“我说:你供我八十年,我就吃你家八十年的人。吃够三代,咱们两清。”
八十年前。三代人。
我爷爷,我爹,我。
“你爷爷那辈,我吃了七个。”它说,“七个乱葬岗子里的死人,顶你爷爷一条命。你爹那辈,我吃了二十三个,顶他一条命。到你这辈——”
它停住,红眼睛盯着我。
“你老老爷爷欠我女人一条命,我用你们三代人还。你爷爷、你爹,都还完了。还剩你一个。”
它往前走,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又站起来,两条后腿着地,前爪子拱在胸前。
“可你刚才说我看你像个屁——那话不算数。”
它歪着头,红眼睛一眨不眨。
“我给你重新讨封的机会。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我看着它那双红眼睛,脑子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爹,我爷爷,他们都遇见过这只白毛黄皮子讨封。
他们说了“像人”。
所以他们活下来了,活到被它吃的那天。
这八十年来,它根本不是赖上老霍家保富贵——
它是赖上老霍家当粮食。
天边泛起鱼肚白,雾气开始散了。
它还在那站着,等着我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