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散尽了,天光大亮。
乱葬岗子上白茫茫一片,那是霜。坟头上的枯草挂着冰凌子,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白毛黄皮子还站在那,两条后腿着地,前爪子拱在胸前,等着我开口。
我没说话。
我转身走回那个塌了一半的老坟,钻进去,顺着洞爬回地窖。
它跟在我后头。
地窖里那盏油灯还亮着,照着那堆骨头山。我站在骨头跟前,看了很久。
“这些,都是你吃的?”
它在身后回答:“八十年,三百多口。”
“都是我爹收回来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它走到骨头堆旁边,用爪子扒拉了几下,“你爹没接手之前,是你爷爷收。你爷爷没接手之前,是你老老爷爷收。你们老霍家,世世代代收尸,世世代代给我送吃的。”
我扭过头看它。
“我老老爷爷知道吗?”
它停下扒拉骨头的动作,抬起头,红眼睛对上我的眼。
“他知道。”
我心里一沉。
“他知道他供的不是救他命的那只?”
“他知道。”它说,“我告诉他的。”
“什么时候?”
“他临死那天。”它往后退了一步,蹲坐在后腿上,“民国元年,你爷爷十四岁那年。你老老爷爷七十三,躺在床上快咽气了。我从洞里钻出来,站在他床前,两条腿站着,问他: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我攥紧拳头。
“他说的什么?”
“他说像人。”它咧开嘴笑了,“他说完就哭了。他说他知道我对不起你,可你饶了我儿饶了我孙子行不行?我说不行。我说你欠我女人一条命,我得吃你们三代人。他说那吃我一个行不行?我说不行。他说那吃他两个行不行?我说不行。他就哭了。”
它说着,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哭完,又问我:你女人救他那会儿,你恨不恨他?”
我愣住了。
“你怎么说的?”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我说我不恨。我说她救他那会儿,我在地窖里守着那三个崽,一个也没活下来。我不知道她在外头干啥。等她死了我才知道,她救了个人。我那时候想,这个人要是死了,她白救了。这个人要是活着,她没白救。后来你老老爷爷活了,我想,她没白救。”
它抬起头,红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可那三个崽没活。那是我的种。她救你老老爷爷那一个月,我在地窖里看着那三个崽一个一个死。第一个死的时候,我把她叼来的野鸡扔出去,不想吃。第二个死的时候,我啃她叼来的野鸡,啃得满嘴血。第三个死的时候,我把野鸡叼去给你老老爷爷了——我寻思,反正都死了,不如让她高兴高兴。”
我不说话了。
地窖里只有油灯滋滋的响声。
过了很久,我问它:“你女人叫什么?”
它愣了一下。
“没人给她起过名。”它说,“她就是我女人,我叫她哎。”
我蹲下来,跟它平视。
“你恨了八十年,就为了这个?”
它盯着我,红眼睛一眨不眨。
“就为了这个。”
“那你现在想怎样?”我问,“把我吃了,就清了?”
它点头:“清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把刀——给我爹换寿衣的时候偷偷藏起来的。那刀上还沾着我爹的血,黑红的,已经干了。
“你吃我可以。”我说,“可我有个条件。”
它眯起眼:“说。”
“你让我见见我爹和我爷爷。我要问他们一句话。”
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它站起来,四条腿着地,走到那堆骨头跟前。用爪子扒拉了半晌,扒出两具骷髅——一具脑门上有个窟窿,圆溜溜的,是我爷爷——他当年是被人用枪打死的,那年我还没出生,听我爹说是收尸的时候跟人起了争执。
另一具肋骨断了三根,是我爹——从乱葬岗子背回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左边第三、第四、第五根,齐齐断掉,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打的。
它对着那两具骷髅,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它嘴里出来,是白的,凝成雾,钻进骷髅的鼻孔。
骷髅眼睛里亮起两点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