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地窖里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
我打了个寒噤,看见那两具骷髅动了。
先是下巴,嘎巴嘎巴响了两声,像生锈的门轴。然后是脖子,脑袋慢慢转过来,眼眶里那两点绿光对准了我。
我爷爷开口了。
声音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沙沙的,像风吹过枯草:
“孙子。”
我嗓子眼里堵着东西,喊不出来。
他脑门上那个窟窿还在,我从这边能看见那边的墙。可他眼眶里的绿光一眨一眨的,像在看我。
“你长这么大了。”他说,“我死那年,你才三岁。扎俩小辫,跟丫头似的。”
我爹也开口了,声音比我爷爷还哑,像砂纸磨石头:
“贵儿。”
我看着他断掉的那三根肋骨,想起把他从乱葬岗子背回来时,他趴在我背上,脑袋耷拉着,一晃一晃的。
“爹。”
他眼眶里的绿光跳了跳。
“你别怪它。”我爷爷先开口了,下巴一张一合的,嘎巴嘎巴响,“它说得对,是咱老霍家欠它的。”
我扭过头看着那只白毛黄皮子。它蹲在骨头堆旁边,红眼睛盯着这边,一动不动。
“欠什么?”我回过头,“它女人救了我老老爷爷,我老老爷爷供了它八十年,还不够?”
“不够。”我爷爷说,“它女人死了,咱老老爷爷活着。一命换一命,它觉得不值。”
“那它吃了咱家八十年的人,就值了?”
我爷爷不说话了。
我爹开口了:“我也见过它讨封。”
我看着他。
“那年你三岁,它从洞里钻出来,两条腿站着问我像人像神。我说像人。它点点头,钻回洞里去了。”
“你为啥不告诉我?”
我爹眼眶里的绿光暗了暗:“因为它说了,说了像人,它就不吃我,吃乱葬岗子里那些没人要的。我想着,反正那些人也是死,让它吃了,省得喂野狗。”
我攥紧拳头。
“那你后背上那些牙印呢?”
他不说话了。
我爷爷替我答了:“那是它不守信用。”
我扭过头看他。
“它吃了二十年乱葬岗子的,吃腻了。”我爷爷说,下巴嘎巴嘎巴响,“想吃活的了。你爹是活人,它吃活人的时候,活人会疼,会动,所以牙印才那么深。”
我盯着那只白毛黄皮子。
它还蹲在那,红眼睛一眨不眨。
“你说话不算数。”我说。
它站起来,四条腿着地,慢慢走到我面前。
“我跟你们人学的。”它说,“你们人说话,几时算过数?”
我举起手里的刀。
“那我也不用说话算数。”
我冲过去,一刀扎下去——扎了个空。
它太快了,快得看不见。我只看见一道白影从眼前闪过,刀扎进骨头堆里,卡在一颗头骨的眼眶里,拔都拔不出来。
身后传来它的笑声,沙沙的,像风吹枯草:
“你杀不了我。我是黄大仙,成精八十年了。你一个凡人,拿把破刀就想杀我?”
我没回头。
我走到那堆骨头跟前,把那两具骷髅抱起来。我爷爷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我爹也轻,轻得像一把枯骨。我把他们抱在怀里,往外走。
它在身后喊:“你往哪走?”
我没理它。
“你还没讨封!”
我走到地窖口,停了一下。
“我不讨封。”我说,没回头,“我不认你是人,也不认你是神。我认你是只黄皮子,吃死人的黄皮子。”
我顿了顿。
“从今往后,老霍家不供你了。你爱吃谁吃谁,反正不吃我。”
我钻进洞里,往外爬。
身后传来它的声音,追着我穿过那条长长的土洞:
“你站住——你站住——”
我没站住。
爬出洞口,爬出供桌底下,爬出祠堂。
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我睁不开眼。我抱着两具骷髅,穿过院子,走到乱葬岗子上。
我爹的尸身还在堂屋门板上停着,寿衣换到一半。我没进去。我就在乱葬岗子上找了个地方,用双手挖坑。
挖了一上午,挖到晌午,挖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我把爷爷和爹的骨头放进去,一捧一捧埋上土。
埋完,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站在那个新坟前头,站了很久。
风刮过来,乱葬岗子上的枯草哗啦哗啦响。远处传来乌鸦叫,一声一声的,像哭。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祠堂门口,我停住了。
神龛上那只木头雕的黄鼠狼——它又蹲回去了,跟供了八十年一样,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它身上,金灿灿的。
可它眼睛是湿的。
我不知道那是露水,还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