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过后,老霍家再没供过保家仙。
祠堂空了。神龛上那只木头雕的黄鼠狼还在,可没人再给它上供。初一十五,我娘想去烧香,被我拦下了。我说咱家不供了,往后啥也不供了。
我娘问我为啥。我没说。
乱葬岗子里的死人,也没再被啃过。
我爹不在了,我接了他的营生。收尸、埋人、挣几个辛苦钱。每回路过乱葬岗子,我都往那个塌了一半的老坟看一眼。洞口还在,黑洞洞的,可再没有东西从里头钻出来。
一晃过了三个月。
开春那天,我去乱葬岗子埋一个饿死的叫花子。挖坑挖到一半,铁锹碰着硬物。刨出来一看,是那只白毛黄皮子。
它死了。
躺在土里,浑身僵硬,皮毛灰扑扑的,不像活着时候那么白。眼睛闭着,嘴也闭着,身子缩成一团,像睡觉的姿势。
我蹲在那看了它很久。
三个月不见,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毛底下根根肋骨凸出来,尾巴上的毛掉了大半,光秃秃的,像条死蛇。
我把它从土里捡起来,轻得跟没有一样。
乱葬岗子上风大,吹得它身上的毛一抖一抖的。我捧着它,不知道该往哪放。
身后传来动静。
我回头,看见那个塌了一半的老坟洞口,蹲着一只黄鼠狼。
比它小三圈,皮毛黄褐色的,眼睛是黑的——是神龛上那只。
它看着我,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一眨,然后站起来,两条后腿着地,前爪子拱在胸前,冲我作了个揖。
没说话。
就作了三个揖。
然后它跳下来,钻进洞里,再也没出来。
我把白毛黄皮子埋了。
就埋在我爷爷和我爹坟旁边,一个小小的坟头,没立碑。埋的时候我想,它女人救了老老爷爷,它吃了咱家三代人,账该清了吧。
清不清,我也不知道。
那年秋天,我娶了媳妇。
第二年春天,媳妇生了个小子。满月那天,我抱着孩子去上坟。先给我爷爷磕头,再给我爹磕头,最后走到那个小小的坟头跟前,站了一会儿。
孩子在我怀里蹬腿,啊啊地叫。
我低头看他,他眼睛黑豆似的,亮亮的,一眨一眨盯着那个小坟头。
然后他笑了。
咧开嘴,没牙的牙龈粉嘟嘟的,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我心里一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小坟头上蹲着一只黄鼠狼。
黄褐色的皮毛,黑豆似的眼睛,尾巴拖在身后,一动不动的蹲着,看着我和孩子。
我认出它了。
神龛上那只。洞里那只。作揖那只。
它也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两条后腿着地,前爪子拱在胸前——
我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可它没开口。
它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跳下来,钻进草丛里,不见了。
从那以后,再没见过它。
只是每逢初一十五,祠堂里偶尔还会传来动静。细细的,尖尖的,像哭,又像笑。我娘问我要不要进去看看,我说不用。
我说让它待着吧。
它待了八十年,也不差这几十年。
我儿子五岁那年,有一天跑过来问我:爹,咱家祠堂里供的啥?
我说供着一只黄鼠狼。
他问:活的死的?
我说:不知道。
他问:那它显过灵吗?
我想了想,说:显过。
他问:显啥灵?
我没回答。
我把他抱起来,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神龛上那只木头雕的黄鼠狼还在,蹲着,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它身上,金灿灿的。
我儿子盯着它看,眼睛一眨一眨。
“爹,”他问,“它眼睛为啥是湿的?”
我看了看。
还真是湿的。
不知道是露水,还是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