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不同于往年,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风雪笼罩了北陆大地。
天地之间飘起鹅毛大雪,两天下来,地面的积雪就达到了两尺高,狂风横扫雪原,几乎要把马匹掀翻在路边。几十年一遇的极寒天气骤然而至。
上天似乎站在了关宁军一边,用这场暴风雪阻止了三面而来的敌军。
但上天也不会赐下额外的慈悯。
腊月二十三日,小年,羿天纲吐血不止,再度陷入昏迷,命悬一线。
大宁城的国公府再次陷入一片慌乱之中,悲伤和紧张的情绪在城中蔓延。
北城门外,中军指挥佥事官姚谦骑在马上,等候在风雪之中。狂风里裹挟的冰碴扫在脸颊上,像小刀来刮,他几已睁不开眼,却执拗地望着西北方向,等待着最后一丝的渺茫希望。
“来了!”旁边的副将喊了一声。
苍白而模糊的视野中,一排黑点向大宁城奔来。
这队人马到了近前,视线才变得清楚,归来的战士们个个都被积雪半掩,脸膛冻得青紫。
带队的军官策马来到姚谦面前。
“石将军,结果如何?”姚谦急声问去。
不归营佐领石破虏脸色黯然,“在一处山崖下找到了少公爷所骑战马的尸体,还有一些遗落之物,马尸已被野兽吃得残碎,再来回搜索,还是没有发现少公爷的行踪!”
姚谦掩饰不住失望的神情,竟红了眼睛,一下子哽咽了起来:“如此一来,最终也无法给公爷一个好消息了……”
沉厚的“嘎吱嘎吱”声中,守城校尉呼喊军士,推开了城门,目送这支骑兵鱼贯入城,向内城奔去。
“呸!狗日的南狗。”校尉望着姚谦的背影,面露憎恶,口中骂出一句。
02
戚夫人数日不眠,几天之间,发丝间已现出霜华。
风雪难得地停息了下来。可惜,从西边赶回来的不归营将士,依旧没有带来羿铎去向的讯息。
戚夫人望着窗外发呆,却听到孙九良忽然发出了声音:“公爷……公爷……你醒了?”她一惊之下,几步赶到了病榻前。
羿天纲醒了,嘴角不停抽搐,说不出话来。
戚夫人忙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参汤,喂到他的唇间,又用指尖轻轻擦去唇角流下的汤汁。
羿天纲长长地喘出一口气息。
“公爷……”戚夫人轻轻唤了一声。
羿天纲有些空洞的眼神转向她,半晌才说:“阿姐……是在梦中吗……”
“不是梦……公爷,你醒过来了……”戚夫人握住他的手掌。
羿天纲气若游丝,声音几不可闻:“我梦到了少年时……梦到了爹娘……我还梦到迎娶你时的样子……”
他沉寂了一会,握住戚夫人的手,“阿姐……我怕是就要走了,我是回来和你道别的……将士们还在等着……”
“诀别的时候到了……”羿天纲说着,眼角流出一线泪珠。
戚夫人喉间哽咽,说不出话来。
窗外,暴风雪已经过去,残风夹着飘雪静静地吹拂,不愿再惊扰世上的离人。房屋中,炭火烧得暖融融的,药煲冒着白气,一边发散着药香,一边咕嘟咕嘟的轻声。孙九良已经悄悄退到了外边,屋中寂静,只剩下两人。戚夫人抓起羿天纲的手掌,轻轻放在脸颊上,泣不成声。
过了许久,羿天纲的脸色忽然红润了起来,
“阿姐,是下雪了?”他问。
戚夫人点了点头,
“扶我去看一看吧,”
“好!”戚夫人扶起羿天纲,给他披上一件厚厚的外袍。
“你也披上件,”羿天纲轻声说,“披上那件红色的锦袍吧,煞是好看……”
两人搀扶着走出屋来。
庭院中,房檐上,都遮盖着白色的雪。长天苍茫,稀稀散散地飘着雪花。
“这雪好呀……遮盖了令人厌恶的血腥味……等雪化成了水,又可以滋养出万物生机……”
羿天纲喃喃而语,眼中带着依恋,“可惜……飞鸿印雪,却终究留不下足迹……”
他转头望向戚夫人,柔声说道:“阿姐,只怕以后要辛苦你了……是我对不住你……”
戚夫人搂住他的臂膀,把头依在羿天纲肩头,“我不怕,也不在乎,我只是舍不得你……”
羿天纲轻抚她的发髻,“你看……你竟有了白发……我们终会老去……”
“可你却永远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银甲红马的少年将军……就像我刚嫁给你时那样……”
戚夫人呢喃耳语,竟有了些少女时的羞涩,把自己深深埋在了羿天纲的怀中……
腊月二十四日。
晨起,大宁城上响起沉重的钟声。
钟声悠远,穿透漫天白雪,飘荡在这座百年坚城的上空。长天莽莽、雪花静静飘落,飘落在城头将士的铁衣之上。
因伤重不治,称雄北陆的第四代宁国公羿天纲,薨于是日寅时。
大宁阖城哀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