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破庙外的树林灰蒙蒙的。宸光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一块黑色令牌,手指一直摸着背面那行字:“三日之内,取城主性命。”他没动,也没说话,就这样坐着,已经坐了很久。
肩上空荡荡的,小紫不在。天没亮他就把它支走了,让它去西街药铺盯着,说是探路,其实是怕它坏事。那条龙胆子小,见血就慌,真来了杀手说不定先叫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东西:一张隐身符,一块要命的令牌。一个能藏身,一个要送命。可他两个都带着,贴得很近。
远处传来砍柴的声音,咔、咔、咔,一声接一声。
宸光抬头看去,老樵夫从林子里走出来,扛着柴刀,背着木柴,衣服全是补丁,沾了露水,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哼着歌:“山高路远坡陡咧,老头我砍柴养娃哟……”
这人在这片林子住了十几年,大家都说他疯了,连学堂先生路过都要绕开。但宸光知道,这人夜里不打呼噜,呼吸很稳,像是练过功夫。他那把柴刀用了十年,刀口却比新刀还快。
他不是爹,也不是亲戚。但从小时候起,是这个人给他送饭、修伞、挡风遮雨。青禾村烧成灰那天,也是他把宸光从废墟里背出来,带到这座破庙安身。
“你回来了。”宸光开口,声音沙哑。
“咋?等急啦?”老樵夫把柴扔在地上,拍拍手,“我还打了两只野兔,晚上给你炖汤。”
宸光没应,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柴刀上——刀鞘裂了一道缝,像是撞过什么东西。
老樵夫察觉他的眼神,笑了笑:“摔了一跤蹭的,没事。”
话没说完,宸光猛地站起身,眼睛一缩。
林子东边,有三个人正快速靠近,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山匪。
是杀手。
而且是冲这里来的。
“别过来!”老樵夫突然大喊,一把将宸光推回门内,自己挡在门前,柴刀抽出一点,寒光一闪又收了回去。
“你待在里面!”他低吼,“不准出来!听见没有!”
宸光想冲上去,脚下一滑,被一股力量推开,后背撞上门板,砰的一声响。
他愣住了。
这股力道,至少五阶!
这个整天哼歌、邋里邋遢的老头,居然有五阶修为?
来不及多想,三个黑影已经到了空地边上,站成三角形围住老樵夫。他们没戴面具,脸上有暗红纹路,右手掌心浮着阴符,动作一致,明显是一伙的。
“交人。”为首的人说话,声音难听,“不然,死。”
老樵夫冷笑:“我一个砍柴的,哪来的人给你们交?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要不要我去王寡妇家看看?”
对方不答,左手一扬,三根骨钉飞出,直奔咽喉、心口、丹田。
老头不动,柴刀猛然抽出,刀光一闪,三声脆响,骨钉全被斩落。
“哎哟,还挺能打。”他挠挠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变了样,背挺直了,眼里有光,脚下地面裂开。那把旧柴刀嗡嗡作响,刀身泛起金光,像是解开了封印。
三人脸色一变。
“他不是普通人!快动手!”
瞬间,三人同时出手。一人甩出魂链想缠住他;一人结印,空中出现鬼爪抓头;第三人悄悄绕到后面,掌心雷符蓄势待发。
老樵夫冷哼,刀光横扫,斩断魂链,反手劈向鬼爪,金光炸开,气浪掀翻周围落叶。他转身一脚踢中偷袭者胸口,那人飞出去几丈远,撞断一棵松树。
“就这?”他甩了甩刀,“我还以为鬼骷界有什么新本事,结果还是老一套——偷袭、围攻、下毒,没意思。”
可就在这时,第四个人从树上跳下。
一道绿光落下,打中老樵夫右肩。他闷哼一声,动作慢了一拍,刀光出现破绽。
“暗渊的人……也来了?”他抬头,眼神锋利,“你们配合得不错。”
树上那人不说话,只扔下一枚玉符。符纸燃烧,空中浮现一行血字:【灭口,不留痕迹】。
宸光在门内看得清楚,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
他们是来杀伯父的!
他们早就知道这老头有问题,所以联手行动,要在自己面前,把他彻底除掉!
“住手!”他往前冲,却被一道屏障挡住。
老樵夫回头,瞪着他:“我说了!别出来!”
声音严厉,最后一刻却软了下来:“听话……活下去……别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柴刀上。刀身燃起金焰,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冲进敌人中间。
拳风呼啸,刀光闪动。他一个人打四个,竟然压着对方打。但他年纪大了,体力不如从前,加上刚才被绿光伤了经脉,动作越来越慢。
“噗——”
一根骨刺穿透左肩,鲜血直流。
他踉跄一步,仍紧紧握着刀。
“滚……”他吼道,“都给我滚!”
又是一击,鬼爪撕开腹部,肠子差点流出来。他单膝跪地,靠着柴刀撑住身体,喘得厉害。
树上那人慢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你护不住他一辈子。现在退开,还能留个全尸。”
老樵夫抬起头,满脸是血,却笑了:“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离开那天……”
他艰难抬起手,指向破庙:“但我答应过她……要看着这孩子长大……要让他……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条任人宰割的狗……”
话没说完,他突然暴起,拼尽最后力气挥出一刀。金焰炸开,逼退三人,也耗尽了他自己。
树上那人冷笑,抬手凝聚一道黑雷,直劈头顶。
“不要——!”宸光撞向屏障,额头出血。
轰!
雷光落下,老樵夫身体一震,喷出一大口血,重重倒在地上,尘土飞扬。
他趴在那里,手指还在动,想爬起来。
可再也起不来了。
宸光冲破屏障,扑过去,双手发抖地扶起他的头。
“伯父……伯父!你醒醒!你别睡!”
老樵夫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清是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傻小子……叫我……爹就行……”
“我不叫!”宸光声音发抖,“你得活着!你说过要给我炖兔子汤的!你不许赖账!”
老樵夫喘了几口气,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手掌粗糙,带着血和泥土。
“我不是你爹……”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是……你娘的护卫……当年……拼死带你逃出天界……她让我……一定要保住你……”
宸光全身僵住。
“你说什么?我娘……她还活着?”
老樵夫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玉佩,只有半块,边缘不齐,上面有奇怪的纹路。
他塞进宸光手里,冰凉。
“拿着……这是鬼帝玉佩……另一半……在你娘手上……别丢了……”
他呼吸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模糊。
“记住……活着……别信天界的任何人……一个都别信……他们都在骗你……从头到尾……都在骗你……”
“谁在骗我?!”宸光抓住他衣服,“到底是谁?!我娘在哪?!”
老樵夫嘴唇动了动,声音极轻:“青禾村……的人都死了……是为了护我们……才死的……你不是废物……你是……”
话没说完,手垂了下去。
眼睛闭上了。
心跳停了。
宸光抱着他,一动不动。
林子里安静下来,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那些杀手早已离开,连尸体都没收,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只有地上那滩血,还在慢慢扩散。
太阳升到头顶,又一点点西斜。
破庙檐下,宸光仍跪着,老樵夫的头靠在他肩上,脸朝天,像睡着了。他没哭,也没喊,连眨眼都很少。整个人像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湿。
天边变成橘红色。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半块玉佩,紧紧攥住,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
难怪青禾村一夜之间全没了。
难怪没人提他父母。
难怪老伯总说“你要好好活着”。
原来他不是孤儿,而是被人从天界带下来的;而这个疯老头,竟是母亲托付的最后守护者。
现在,他也走了。
这片天地间,再没人会为他挡刀,替他遮风。
夜深了,天黑得像墨。
星星看不见,月亮也被云盖住。
宸光还坐在破庙门前,抱着老樵夫的尸体,一动不动。他呼吸很轻,像怕吵醒谁。
肩膀上积了灰,他也不拍。
蚂蚁爬上鞋面,他也不动。
时间像停了一样。
直到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天柱城的方向。
眼里最后一丝害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恨。
他轻轻把老樵夫放平,用手帕盖住脸,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拿出那块黑色令牌,看了一眼,重新收好。
又摸了摸胸前的隐身符。
最后,他握住那把旧伞,打开又合上,确认伞骨没坏。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假装接任务,混进暗渊。
查清真相,找出幕后黑手。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让他们知道——
蝼蚁活下来了。
而且,再也不怕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