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风吹进破庙,灰烬在地上打转。宸光还跪在老樵夫身边,背挺得直直的,手慢慢松开了老人的手腕。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上面全是干掉的血和泥,指甲缝里有一点布丝,是老人衣服上扯下来的。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身。动作很慢,膝盖发出一点声音。他没停下,也没揉腿,直接走到屋后柴堆,抽出那把旧柴刀。刀上有洗不掉的血迹,刀口也卷了,但他握得很稳。
他在山坡背风的地方开始挖坑。
一铲土,两铲土,翻出湿的树根和石头。他挖得很慢,不着急,也不停。每挥一次铲子,手臂都会抖一下,不是累,是绷得太久突然动起来的感觉。
他停下来三次。
第一次,刀面反光照到他的脸。他眼睛凹下去,嘴唇发白,像小时候发烧的样子。那时老伯端着姜汤说:“喝完就不冷了。”
他眨眨眼,继续挖。
第二次,他挖到一块烧黑的木头,上面有个“禾”字。那是青禾村学堂门口的牌子,他小时候踮脚摸过。他把木片收进口袋,接着挖。
第三次,他摸到了胸口的玉佩,很凉。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看不懂上面的花纹。这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也是老伯拼了命护住的。他重新塞进衣服,扣好外衣。
坑挖好了,不大不小,刚好能躺一个人。
宸光走回庙前,弯腰抱起老樵夫。尸体已经僵硬,头歪在他胳膊上,脸上还带着最后的笑容。他没擦,也不敢擦。
他把老人放进坑里,用手一把一把盖上土。盖了一把,又一把,直到堆成一个小土包。没有碑,没有名字,连草都没盖几根。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您护我到现在,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声音不大,也不抖,就像平时说话一样。说完,他转身回庙。
屋里空了很多。锅碗装进了包袱,伞修好了,裹上了油布。临走前,他坐在门槛上,把柴刀插进土里试了试锋利程度。拔出来后,用布把刀柄缠好——以后不能当柴刀用了,得藏起来。
背上包袱,他最后看了眼住了十几年的破庙。
阳光从屋顶的洞照进来,落在他常坐的蒲团上。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连灰都不剩。
他走出去,顺手关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小,像轻轻叹了一口气。
天柱城南门,太阳正高。
宸光混在进城的人群里,低着头,走路很稳。肩上的包袱沉甸甸的,里面有干粮、药,还有半块玉佩、隐身符、柴刀,和一张压在枕头底下的空白纸条。
他没去吃面,也没找地方住,直接绕到城主府后面的巷子。
这里是禁地,巡逻队一个时辰来两次,墙上画了灵纹,晚上还会起迷雾阵。但白天换人的时候有三分钟空档。他盯了三天,记下了时间、路线和守卫换班顺序。
今天是第四天。
他靠在墙角阴影里,等巡卫走远。脚步声没了,他拿出隐身符,手指一搓,符纸变成一层淡青色的雾,裹住全身。
他一步跨出去,整个人像消失了一样。
翻墙、踩瓦、躲雷线,动作很快,完全不像只有二阶修为的人。他在屋顶爬行,听着下面的声音。两个仆人在廊下扫地,聊昨晚城主烧了一批旧文件,说是怕招霉运。
他眼神一紧。
往前蹭了两步,从天窗缝隙往下看。
书房里,城主一个人坐着,炭盆里的火烧着几张卷宗。其中一页飘起来一角,隐约写着“青禾”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清,无活口”。
宸光呼吸一停。
原来你早就知道。
他看着那页纸烧成灰,落进盆底。
等城主离开书房,去睡觉了,他顺着排水管滑下去,偷偷进了卧室。
床上的人睡得不安稳,皱着眉,嘴里说着“鬼帝”“封印”之类的话。宸光站在床边,盯着他十秒钟。
杀他,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进暗渊的大门。
他抽出柴刀,一刀砍下。
头掉了,没流血——老伯教过,杀人前先封住血脉穴,不会惹麻烦。
他用黑布袋装好头颅,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怀里拿出那张空白纸条,塞进枕头底下。
做完这些,他退到窗边,撕掉失效的隐身符,身体重新出现。
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跳上屋檐,消失在晨雾中。
两个时辰后,天柱城北街尽头的一栋茶楼二楼。
门开了,宸光走进来,手里提着布袋。
守门的是个灰袍人,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只露出眼睛。他看了宸光一眼,目光落在布袋上。
“任务完成了?”
“嗯。”宸光声音平静,“三天内杀城主,我做到了。”
灰袍人接过布袋,打开检查,点头:“确实是他的头。”
抬手打出一道光,射向宸光眉心。
宸光没躲。
那道光钻进脑子,像细针扎了一下,查他的情绪、记忆、灵力。
他知道这一关最难骗过去。
修为可以压,动作可以假,但灵魂最真实。
所以他什么都不想,只在心里反复念一句:
“活着,别信天界的人。”
这是老伯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早就刻进骨头里。
那道光扫了一遍,收回。
灰袍人眯眼看他:“你心里……很冷。”
“杀人哪有不冷的。”宸光扯了下嘴角,“但我能动手,就够了。”
对方沉默一会儿,让开身子:“进去吧,有间屋子,等召见。”
宸光点头,提着空布袋走进去。
据点里面很简单:几排木椅靠着墙,地上铺着毯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看不出什么意思。角落有个小炉子,烧着安神香,味道淡,能盖住血腥气。已经有三个人坐着,都低着头。
宸光选了靠近门的位置坐下,手放在包袱上,不动。
他知道他们在看他。
灰袍人说“你心里很冷”,不是随便说的,是在试探。
暗渊要的人,不是热血冲动的,也不是心软的。他们要的是能杀人、能忍耐、肯拼命、不问原因的人。
他现在就得表现得像这样一个人。
但他也不能太狠。
太狠容易被当成工具用完就扔;太软,过不了第一轮审查。
所以他坐姿放松但不懒散,眼睛低垂但不闪躲,呼吸平稳,心跳正常。
像个埋在土里的铁块,还没出鞘,但已经有点冷意。
过了很久,脚步声传来。
一个黑衣执事走进来,拿着名册。
“宸光。”他念名字。
宸光站起来。
“你是最后一个到的。前面三个已经通过初审。”
“我知道。”
执事看他:“你杀了城主?”
“对。”
“为什么?”
“他说我爹欠他钱,逼我还债。我受不了。”
执事笑了:“编得不错。可十年前城主就废了民间讨债令。”
宸光脸色不变:“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反正他该死。”
执事眼神一冷,又缓下来:“行了,别耍聪明。你能来这儿,说明有胆子,也有路子。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
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宸光拿起包袱,跟上。
走过一段短廊,尽头是扇铁门。执事按手印,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个圆厅,七根石柱围着,中间长桌坐着三个黑袍人,戴着不同面具,气息很深。
宸光站在桌前五步远的地方。
中间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你叫宸光?”
“是。”
“来自青禾村?”
“以前是。”
“那个村子早没了。”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进暗渊?”
宸光抬头,看着面具后面的眼睛。
“我不觉得自己配。”
“我只是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有些人觉得踩死我很容易。”
“但他们忘了。”
“我活下来了。”
“现在,轮到我看他们了。”
大厅安静了几秒。
左边那人轻笑:“有意思。”
右边那人点头:“至少敢说实话。”
中间那人挥手:“带他去待命区。等下一步通知。”
执事应声,示意宸光离开。
他转身走出大厅,铁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灯光昏黄,脚步声被地毯吸掉。
他跟着执事走了一段,进了一间小屋。
“在这等着。”执事递给他一枚铜牌,“编号三十七,听候传唤。”
宸光接过铜牌,冰凉。
他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把包袱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摸了摸柴刀上的布。
外面传来锁门的声音。
他闭上眼,不睡,不想老伯,也不回忆过去。
他只记住一件事:
从今往后,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走的每一步,都不是为了活下去。
是为了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亲眼看见——
那个他们看不起的人,是怎么一步步爬上来的。
屋外风起,屋檐下的铜铃响了三声。
铛——
铛——
铛——
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宸光睁开眼,盯着门缝下透进来的一线光,直到那光被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