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花瓣从陈辞肩头飞过，擦过苏晚的手背。
她手指一抖，像被扎了一下。那片花瓣落在石头上，边缘发黑，像是烧过的纸。
她没去碰。
远处有灰雾，大军停在百里外，不再前进。忘川河很安静，连水底的骨头沉下去的声音都能听见。亡魂趴在地上，连呼吸都很轻。陈辞站在石台中间，背挺得直直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动，好像还在感觉刚才那一声“退”带来的震动。
苏晚抬头看他。
他的影子很长，横在红色的河面上，比他本人还清楚。她突然觉得眼睛累，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眼里冒出来。她眨了眨眼，想甩掉这种感觉，可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不是闭眼。
是看到了别的画面。
她看见一座塔。
白玉做的，立在花海里，顶上有三盏灯。灯是青色的，晃了一下，突然灭了。塔裂开一条缝，从顶到底，然后整个倒下，砸进地里。尘土扬起来时，露出下面埋着的一根枯枝。
枝上开着一朵花。
不是红，也不是白，是一种没见过的颜色——像是月光泡在血里。
画面变了。
桃树在雪里开花，花瓣落进冰层，立刻化了，露出下面扭动的根。根缠住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春令”两个字，正慢慢被腐蚀。接着是桂树，下着大雨，桂花却提前开了，香味很浓，带着苦味，随雨水流进沟渠。沟底躺着几具穿铠甲的尸体，脸朝下，不动。
最后是一道门。
红色的门，门环是两只铜鸟。一只鸟眼掉了，另一只还睁着。门缝里透出光，不是太阳光，也不是火光，是流动的红光，像有心跳一样。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皮肤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发青。
然后什么都没了。
苏晚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人拉回身体。她坐在小石头上，手紧紧抓着膝盖，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
陈辞没有回头。
但他眼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知道不对劲。
不是亡魂乱动，也不是封印松了。是另一种波动，来自花期本身。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就像有人拨了一下弦，声音还没响，空气已经变了。
他等了一会儿。
苏晚喘匀了气，才开口，声音有点抖：“我……看见了一些事。”
陈辞没说话。
她咽了下口水，继续说：“桃树在冬天开了花，桂花开在暴雨里……还有一座白塔倒了。门开了，有人要出来。”
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像在拼记忆。每说一句，头上就多出一点汗。这不是回忆，更像是被迫看到的画面，杂乱，控制不了。
陈辞终于转身了。
他看着她。
不是看她有没有撒谎，只是看着。看了两秒，才问：“还有吗？”
苏晚摇头：“记不清了。太乱。但我看见那扇门……它不该开。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门后的东西，还没准备好。”她自己也不懂这句话，但就是觉得必须这么说，“或者……外面还没准备好让它出来。”
陈辞低下头。
他明白了。
这是花期预知。
不是猜，不是感应，是直接看到未来三天会发生的事。这种能力，一万年才出现过一次。当年梅花神凌霜曾在花神殿前闭眼三天，预言“七花逆位，主祸起东庭”。
后来真的发生了。
现在，这种能力出现在一个凡人女孩身上。
他心里想：凌霜啊凌霜，你藏得真深。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
他点点头，又问：“你看到的桃树，是在哪？”
苏晚皱眉想：“靠北……有一块焦土，边上是干河床。桃树单独长在那里，周围没有别的树。”
陈辞眼神一紧。
那是忘川支流断掉的地方，一百年前大战烧出来的荒地。本来什么都不会长，但如果有人偷偷引灵脉过来，让植物生长，也不是不可能。
他又问：“白塔倒的时候，有声音吗？”
“有。”苏晚闭眼努力回想，“像钟声，但只响了一声，就没了。然后地面晃，塔基陷下去的时候，底下冒出……花藤。”
“什么颜色？”
“黑色的。上面有红点，像……血。”
陈辞手指收了一下。
蚀骨藤，彼岸花的敌人，专门吃花灵的力量，以前被关在花界禁地。如果它出现了，说明封印松了。
这些线索合在一起，答案很明显。
有人在改花的节律。
不是小动作，是系统性地打乱开花时间，让一些花提前开，一些花强行谢，借此搅乱气运，抢夺力量。
手法熟练，节奏精准，绝不是普通花神能做到的。
幕后的人已经开始行动。
而苏晚看到的，正是接下来三天的变化。
陈辞看向花界方向。
灰雾尽头，有一道淡淡的光柱升起，位置偏了。那是花神殿的节气旗，本该对着东方，现在歪了三寸。
小事，一般人不会注意。
他知道，这是动乱的开始。
他收回目光，看着苏晚。
她还坐在那里，脸色没好，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预知很耗精力，远超普通人能承受的。她能撑到现在没晕，已经很厉害了。
“你还记得那扇门上的花纹吗？”他问。
苏晚咬唇：“有一圈花，但左右不一样。左边多一朵，右边少一朵。中间有个符号，像眼睛，又像种子。”
陈辞瞳孔一缩。
那是“启命门”，传说中连接花界本源的通道。只有历代花主知道在哪，还要两个神一起才能打开。
现在竟出现在她的预知里。
说明有人想强行打开它。
能引起这种预兆，只有两种可能：一是里面的东西快出来了；二是外面的人已经有资格开门了。
不管哪种，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发生。
他沉默几秒，低声说：“原来如此。”
然后又说了一句，很轻，像自言自语：“凌霜啊凌霜，你藏得真深。”
说完，他不再说话。
脑子里已经开始算接下来三天会发生什么。
桃树提前开，意味着春天的秩序乱了，木气失控，周围的花灵会受影响；桂雨早来，金气乱了，会动摇秋天的根基；白塔倒了，代表镇压的东西失效了，蚀骨藤只是开始，后面会有更多被关的东西逃出来。
这些都不是偶然。
它们都在为同一件事服务——制造混乱，削弱守序的力量，为打开启命门铺路。
谁在做这些？
他知道。
但现在不能说。
也不能动。
他被七绝缚神印锁着，经络只通了三成，强行出手只会让诅咒更快发作。现在唯一能用的变数，就是苏晚。
她的能力刚出现，自己还不懂，也控制不了。但只要稍加引导，就能在关键时刻提供重要信息。
他需要她清醒，不要害怕，也不要怀疑自己。
所以他没有夸她，也没安慰她。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让她知道他在。
风吹起来。
一片彼岸花飘到苏晚脚边，转了个圈，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忽然觉得手心发热。
不是疼，也不是痒，是一种暖意，从胸口漫上来。她摊开手，发现皮肤下闪过一丝极细的光，很快就没了。
她愣了一下。
想抬头问陈辞有没有看到。
可当他转过身，面对大军的方向时，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得笔直，肩膀平平的，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刚才那一声“退”用了不少力气，但他一点疲惫的样子都没有。他知道敌人还会来，也知道下一次不会这么容易。
所以他不能倒。
她忽然明白，自己坐的地方，不是安全的角落。
是防线之后，最后一块安稳的地方。
她慢慢松开手，让风吹过掌心。
红色的河水静静流着，雾没有散。
陈辞站在石台上，看着远方。
他知道，三天内，会有三场异象接连发生。
他要做的，不是阻止。
是等。
等到那个自以为聪明的女人亲自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