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倾雪鼻尖一酸，喉间堵着暖意，指尖攥着木剑的力道松了些，却还是小声嗫嚅：“可是……弟子明明想专心的，可就是控制不住心猿意马……”
君逸尘收回抚着她发顶的手，目光落定在她泛红的眉眼间，语气褪去了方才的柔和，多了几分郑重，却无半分责备：“雪儿，做任何事，最忌的便是心猿意马。大道三千，殊途同归，可无论哪一条，少了专注静心，皆是空谈。”
他顿了顿，又道：“这两年你日日抄经磨性，为的就是收束心神、学会专注。若学剑时心猿意马、静不下心，那这两年的笔墨功夫，岂不是白白耗费了？岂不是辜负了自己日日伏案的辛苦？”
“师尊，我……”风倾雪绞着衣角，话刚起头，便被君逸尘抬手轻按在肩头打断。
“雪儿，心猿意马从非小事。”
他目光沉凝，语含深意，字字皆敲在心上，“心若浮，道便浅；神若散，术便疏。你如今能随心驭风雷、凝沙成影，靠的是心神与天地相融，可若任由心猿纵驰、意马难收，这份随心的神通会失了灵韵，你日夜打磨的心剑，也会钝了锋芒、散了道心，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风倾雪急得眼眶微红，连连摆手，“师尊，雪儿不会的！雪儿没有散道心，就是……就是单纯的记不住剑招而已……”
君逸尘闻言，凝着的眉峰倏地一顿，眼底的郑重化作几分愕然，似是没料到她竟是这般心思。
风倾雪见他发愣，更觉窘迫，抬手挠了挠发烫的耳尖，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吟：“神通随心，道法自成，那些本事雪儿一想就会，可师尊教我的剑招，一招一式都有定数，雪儿记了便忘，怎么也刻不进脑子里……”
话落，山巅只剩夜风拂竹的轻响，君逸尘望着她窘迫得指尖都泛红的模样，眼底的愕然渐渐化开，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君逸尘忍俊不禁，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为师何时教过你，要对这些剑招死记硬背了？剑道从无定法，为师演示的招式，不过是引你入门的门路，你取对自己有用的、举一反三，合自己心意的便好，何须一字一句、一招一式都刻在脑子里？”
风倾雪连忙摇了摇头：“不行的师尊，您教雪儿的东西，雪儿都要好好记、好好学，半点都不能马虎。雪儿剑道天赋不及师尊万一，况且……况且师尊能举一反三，是因为您有足够的积累和通透的心境，可雪儿只是刚入门的弟子，哪里能做到举一反三，只能笨笨地死记硬背，可偏偏……偏偏还记不住。”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些。
君逸尘望着她这般执拗又憨直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奈道：“你这丫头，倒真是执拗得可爱。”
说着，他顺势拉过她的手腕，牵着她走到一旁的青石桌旁坐下，“罢了，你且说说，剑谱上的注解，是哪里看不懂？还是觉得太过晦涩，无从下手？”
风倾雪掏出剑谱放在石桌上，又挠了挠头，一脸窘迫地嘟囔：“也不是哪里看不懂，就是……就是这些剑法注解全是密密麻麻的字，看得雪儿脑子发涨、头晕眼花，一点都没有话本子那般有趣好记，看了半天，也没记住几句，更别说融会贯通了。”
君逸尘闻言，低低笑出了声，“你这丫头，倒还敢拿剑谱和话本子比。话本子是供人消遣的闲物，字字皆是俗趣；剑谱注解是剑道心法，字字藏着道韵，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他笑了片刻，目光忽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亮，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雪儿，你去书房取些笔墨来，为师有个法子，保准你既能看懂注解，也能记住剑招，再也不用这般愁眉苦脸。”
“真的吗师尊？”
风倾雪眼睛倏地亮了，方才的愁云瞬间散了个干净，忙不迭起身，“雪儿这就去！”
话音未落，便往书房的方向跑，不过片刻，她便抱着笔墨纸砚匆匆回来，她将东西轻放在石桌上，喘着气扬着小脸：“师尊，雪儿拿来了！”
君逸尘含笑点头，抬手将石桌收拾出一方干净的台面，又拿起一旁的木剑，缓步走到空地上，回身看向她：“雪儿，你早前说过自己懂些丹青之术，为师现在便将玄天剑印和合心道剑的招式，一招一式再演一遍，你把招式模样画下来，可好？”
“好啊师尊！”
风倾雪立马应下，兴奋地研开墨，捏起一支狼毫笔，指尖蘸了墨，目光紧紧锁在君逸尘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看半分。
君逸尘见她这般认真模样，唇角笑意更柔，轻轻颔首后，便持剑站定。
月色落满他周身，衣袂轻扬，抬手间木剑起势，正是玄天剑印的第一式，沉腕、旋身、落锋，动作慢而舒展，每一个姿态都凝着恰到好处的道韵，他刻意定住身形，待风倾雪笔下的线条勾勒出招式轮廓，墨色落定，才缓缓收势，再接下一式。
风倾雪握着狼毫目光凝在君逸尘的身影上，笔尖随他的动作起落，腕间运笔的力道都拿捏得极准，将他抬剑的弧度、旋身的角度，甚至握剑指节的微曲都细细画下。
这般一招一画，一式一停，转眼便到了三更天。
天际的星月沉了几分，山风添了凉意，石桌上已然铺了厚厚一沓宣纸，每一张都画着清晰的剑招，玄天剑印的刚劲、合心道剑的清逸，皆在风倾雪的笔下落了形。
君逸尘收剑而立，缓步走到石桌旁。
风倾雪放下狼毫，看着满桌的剑招画纸，眼底漾着欢喜，“嘿嘿，这样一看，就明白多了，比看密密麻麻的字清楚百倍！”
可笑着笑着，她的嘴角又慢慢垂了下来，眉宇间染上几分低落，小声嘟囔：“可……可这样也只是有了招式的样子，没有魂....剑法的门道终究还是要看注解，那些字儿我还是看不懂……”
说着，她抬眼看向君逸尘，眼底带着几分无措，方才的欢喜淡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