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四目相对，他眼底的郑重与浅淡怅然，撞进她澄澈明亮的眸光里，晚风拂过石桌，卷着墨香与灵花的淡气，周遭静得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竟是谁也没先移开眼，良久，才似是不约而同般，各自别开了脸。
君逸尘耳尖微不可察地泛红，轻咳一声打破这份静谧，“时辰不早了，今日便索性把这些注解都改了，改到你一眼便能看懂为止。”
“好！”
风倾雪立马应下，眼底的羞赧散了个干净，忙不迭研墨铺纸，指尖捏着狼毫，听君逸尘用直白的话语拆解每一句晦涩注解，她便认认真真落笔誊写，偶尔遇着不解的，便歪头追问，君逸尘便耐着性子，一边慢动作演示剑招，一边再细细讲透。
烛火燃了一支又一支，墨汁添了一回又一回，窗外的夜色渐渐褪成浅青，天边翻起了鱼肚白，直至晨雾漫上山巅，满桌的剑谱才算尽数改完。风倾雪捧着新修的剑谱，指尖拂过纸上直白易懂的字句，笑得眉眼弯弯：“师尊这样改，雪儿一眼就看懂了呢。”
话音落，她的笑意微微敛了些，指尖顿在合心道剑的最后一页，语气添了几分迟疑：“只是……”
君逸尘抬眸，眉峰微挑，温声问：“只是什么？”
“师尊，合心道剑是您和师娘一同创造的招式。”
风倾雪抬眼望他，眼底满是认真，“雪儿瞧着，前面的招式皆是一刚一柔，剑意相融，像极了心意相通的一对，可独独最后这招‘独钓寒江雪’，是柄独招，剑意冷冽，还带着一股天地苍茫、孑然无偶的感觉，远胜前面所有招式，甚至凌驾于整套合心道剑之上。”
她顿了顿，小声试探：“这一招，是师尊后来独自创的吗？”
闻言，君逸尘的眸子倏地暗了暗，周身的气息也淡了几分。
风倾雪见他这般模样，心头咯噔一下，连声歉疚：“是雪儿多嘴了，师尊，雪儿不该随意揣测您和师娘的过往……”
“无妨。”
君逸尘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你说得没错，这招独钓寒江雪，是我后来入了无情道，独自创的。”
他抬眸，目光望向天际漫开的霞光，字字清晰：“为了纪念她。”
风倾雪听着，心底忽然莫名泛起一阵酸涩，鼻尖也微微发堵。
原来这天地苍茫、孑然无偶的剑意，皆是因师尊的满心深情，尽数系在了师娘身上。
他将对师娘的念、思、憾，全揉进了这一剑里，剑招起时，天地间便只剩他与她的过往，旁人再难靠近，连天地都成了陪衬的孤景，这般刻骨的情意，才让这一剑落得这般冷，这般独。
她攥了攥指尖，望着君逸尘望着霞光的侧脸，那侧脸在晨辉里覆着一层淡淡的怅然，竟让她觉得，眼前的师尊，是个守着执念的孤人，站在寒江之上，独钓着一场再也等不回的相逢。
君逸尘收回望向霞光的目光，垂眸瞥见石桌上狼藉的笔墨与一夜未歇的烛台，抬手揉了揉眉心，“熬了一整夜，乏了吧？今日便给你放一天假，好好修养调整状态，不必再抄经练剑。”
风倾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抬眼望了望天边愈发明亮的天光，轻轻摇了摇头，“师尊，天快亮透了，该做早饭了，雪儿这就去灶房，熬一些粥，再烙几张酥饼。”
说着便要转身，却见君逸尘弯腰将石桌上那叠画满剑招的原画与誊写好的新注解一并收了，淡声道：“不用做我的，今日为师便不和你一同用膳了。这些剑谱心法还需细细整理修订，顺带改一改人族的内经心法，定要做到通俗直白，让老幼皆能看懂。”
他将剑谱拢在怀中，衣袂轻扬间已迈步，行至阶前时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添了一句：“待为师整理妥当，便让无悔带着大黄，把这新修的版本送回人族与雪国，让我们的族人，都能学到这份直白的功法。”
风倾雪连忙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袂，眉眼弯着，语气软乎乎的带着点央求：“不行，雪儿还是要做师尊的，做好了给师兄和大黄留好他们的那份，再端去书房和师尊一起用膳好不好？”
她指尖轻轻攥着衣料晃了晃，“师尊才添了这两年的烟火气，雪儿可不想让师尊再回到从前那般，清冷冷的……”
她垂了垂眸，指尖攥得更紧了些，“况且.....雪儿早就习惯了饭桌上有师尊的样子，若是少了您，这饭吃着也没滋味儿。就当陪陪雪儿，好不好？”
君逸尘低头瞧着她攥着自己衣摆的小手，又看她眼底那点不肯罢休的架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温声道：“好。”
风倾雪眉眼弯成了月牙，脆生生应道：“那师尊等我，一会我做好饭菜就去书房寻您！”话音未落，便攥着裙摆一溜烟往灶房跑去。
君逸尘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转身捧着剑谱，缓步朝着书房走去，晨辉落在他肩头，将那抹清冷的身影，揉得柔和了几分。
又过了些时日，孤独峰的练剑坪上，风倾雪正一招一式地练着剑法，木剑在她手中虽仍有些磕磕绊绊，偶有手腕旋劲失了分寸、身形转圜稍慢的时刻，却已比往日规整了太多，抬手落锋间，竟也能看出几分剑招的清逸韵致，大圣境的灵气在周身流转，裹着木剑划出淡淡的银光。
她练得专注，额角沁出薄汗，鬓边碎发黏在颊边，竟半点未觉身侧有人来。
直到一方素色餐盒被轻轻放在旁侧的石桌上，清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雪儿。”
风倾雪猛地收剑回身，见是君逸尘，立马扬起笑脸：“师尊！”
君逸尘抬手，指尖轻轻拭去她额角的薄汗，“你这些日子废寝忘食地练剑，连饭都顾不上吃，纵使修为日进，身子也经不住这般折腾。”
风倾雪闻言，连忙摆了摆手，眉眼弯弯地辩解：“师尊放心，雪儿如今已经把大圣境的底蕴开发了七七八八，早就慢慢不用靠五谷维持能量啦，饿不着的。”
她说着，鼻尖却不自觉地凑向石桌上的餐盒，鼻翼轻轻翕动，随即抿了抿唇，软声补道：“虽然不用靠五谷维持能量，可雪儿还是觉得，食人间烟火才有意思......师尊您看，师兄和大黄不也一直照常吃东西，也没因修为高就断了口腹之欲呀。”
她掰着手指小声嘟囔，眉眼弯弯：“雪儿本就没什么别的爱好，不爱珍宝也不喜华服，就单单贪恋这一口好吃的，甜的咸的香的，尝着心里就暖烘烘的。”
说着还下意识吧唧了下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