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四月初八,江南,苏州府。
烟雨迷蒙,橹声咿呀。乌篷船缓缓穿行在纵横交错的河道上,两岸白墙黛瓦,杨柳依依。
沈清芷立在船头,撑着油纸伞,望着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
陌生,是因为她从未到过江南。
熟悉,是因为这里,是她父亲生活过的地方。
她生父——前朝太子顾洵,曾在这里度过他的少年时光。
萧景珩从船舱中走出,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雨大风凉,”他说,“仔细身子。”
她回头看他。
“珩,”她说,“你说,我爹当年是什么样子?”
萧景珩想了想。
“朕没见过他,”他说,“但朕听顾清和说过,他是个温润如玉的人,待人宽厚,从不以太子身份压人。”
她笑了。
“那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他点头。
“嗯。”
她转过头,继续望着两岸的风景。
烟雨中,那些白墙黛瓦,仿佛藏着无数故事。
关于她的父亲。
关于那个从未谋面,却用性命护着她的人。
---
一、旧宅
船行一个时辰,在一处偏僻的水巷边停下。
石阶湿滑,长满青苔。巷子尽头,是一扇斑驳的木门。
顾清和已在门前等候。
他还是那身半旧青衫,鬓边白发又添了几缕。看见沈清芷,他微微颔首。
“娘娘,陛下,请随草民来。”
两人随他走入宅中。
宅子不大,一进院落,三间瓦房。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正值花期已过,枝头只剩绿叶葱茏。梅树下有一口井,井栏上爬满青苔。
“这里,”顾清和说,“就是太子殿下少年时居住的地方。”
沈清芷环顾四周。
很小,很简陋,与她想象中的太子府邸完全不同。
“我爹……就住在这里?”
顾清和点头。
“那时前朝已风雨飘摇,太子不愿住在宫中,便以游学为名,隐居于此。家兄常来此处,教他读书。”
他顿了顿。
“娘娘的生母刘氏,也是在这里,与太子相识的。”
沈清芷怔住。
她娘,也来过这里?
顾清和走到那株老梅下,轻轻抚摸着树干。
“那年梅花盛开,刘姑娘随父来苏州经商,路过此处,听见院中有人读书。她好奇,从门缝往里看,看见太子立在梅树下,手执一卷书,读得入神。”
“她看了很久。”
“然后,太子抬起头,与她对视。”
沈清芷的眼眶微微泛红。
原来,她的父母,是在这里相识的。
在这株老梅下。
在那个春日的午后。
“后来呢?”她问。
顾清和看着她。
“后来,他们相爱了。”他说,“太子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娶她,怕连累她。可刘姑娘说,她不怕。”
“她说,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沈清芷闭上眼。
娘,原来您年轻时,也是这样倔。
---
二、遗物
顾清和引他们走进正堂。
堂中陈设简朴,一张案,一张榻,一面墙的书架。案上供着一幅画像,画中男子着前朝衣冠,清癯儒雅,眉眼温润。
沈清芷站在画像前,久久不语。
这是她父亲。
是她从未谋面,却用性命护着她的人。
“娘娘,”顾清和从架上取下一只檀木小匣,“这是太子殿下留下的遗物,草民一直替您收着。”
沈清芷接过木匣,打开。
匣中只有几样东西——一枚玉佩,一封信,还有一幅画。
玉佩她认得,是那枚凤凰玉佩,与顾清和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信是写给她娘的。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立在梅树下,眉眼含笑。
是她娘年轻时的模样。
沈清芷握着那幅画,手微微发颤。
“娘……”她的声音哽咽。
萧景珩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芷,”他说,“岳父岳母若在天有灵,一定很欣慰。”
她靠在他肩上。
“珩,”她说,“我想去给爹娘上柱香。”
他点头。
“好。”
---
三、祭拜
城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立着两座坟茔。
一座是前朝太子顾洵的衣冠冢。
一座是刘氏之墓——那是沈清芷的生母刘姨娘,数月前在京城病故,她临终前唯一的愿望,就是与女儿的生父合葬。
沈清芷跪在墓前,点燃三炷香。
香烟袅袅,随风飘散。
“爹,娘,”她轻声说,“女儿来看你们了。”
萧景珩跪在她身边,也点燃三炷香。
“岳父岳母,”他说,“小婿萧景珩,给二老请安。”
两人磕了三个头。
沈清芷抬起头,看着那两座坟茔。
“爹,”她说,“女儿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见过您。”
“可女儿知道,您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因为娘,一辈子都念着您。”
她顿了顿。
“娘,您放心。女儿很好,有他陪着,什么都不怕。”
萧景珩握住她的手。
“芷,”他说,“从今往后,朕会替岳父岳母,好好照顾你。”
她看着他。
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丝坚定不移的温柔。
她笑了。
那笑容绽开在春光里,比满山野花还要灿烂。
“珩,”她说,“谢谢你。”
---
四、故人
从墓地回来,天色已近黄昏。
沈清芷正准备登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娘娘留步。”
她转身。
一个白发老妪立在岸边,佝偻着背,手中拄着一根拐杖。她看着沈清芷,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光。
沈清芷怔住。
“您是……”
老妪颤巍巍走上前,跪在地上。
“娘娘,老奴……老奴是太子殿下的乳母。”
沈清芷心头一震。
“乳母?”
“是。”老妪抬起头,老泪纵横,“太子殿下小时候,是老奴一手带大的。城破那日,殿下将老奴送出宫,说‘乳母,您替我去找她,告诉她,我不后悔’。”
她看着沈清芷。
“娘娘,您长得太像殿下了。老奴一看见您,就知道您是殿下的女儿。”
沈清芷扶起她。
“乳母,”她的声音哽咽,“您这些年,过得可好?”
老妪点头。
“好,好。顾先生一直照顾着老奴。”她握住沈清芷的手,“娘娘,殿下在天上,一定很高兴。他有您这样的女儿,一定是他的福气。”
沈清芷看着她。
看着她苍老的面容,看着她眼底那丝深深的思念。
她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告诉孩子,爹不后悔。”
她轻轻笑了。
“乳母,”她说,“爹不后悔,女儿也不后悔。”
老妪看着她,泪流满面。
“好孩子,”她说,“好孩子。”
---
五、归途
入夜,船上。
沈清芷坐在船舱中,借着烛光看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吾妻刘氏,见字如面。城将破,吾必死。此生最幸,是遇见你。此生最憾,是不能陪你白头。告诉孩子,爹不后悔。盼她平安长大,盼她嫁个好人家。吾妻,来生再见。”
她看着那封信,眼眶泛红。
萧景珩从外头进来,见她又在看信,在她身边坐下。
“还在想岳父?”
她点头。
“嗯。”她说,“每次看这封信,都忍不住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景珩握住她的手。
“他是个英雄。”他说,“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
她看着他。
“珩,”她说,“你说,我爹娘现在在哪儿?”
他想了想。
“在天上。”他说,“看着你,保佑你。”
她笑了。
“嗯。”
她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光如水,江波粼粼。
橹声咿呀,夜风轻柔。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那幅画上,娘年轻时的模样。
是那座坟茔前,爹的名字。
是乳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深深的思念。
她轻轻笑了。
爹,娘,女儿很好。
你们放心。
---
尾声
三日后,萧景珩与沈清芷启程回京。
临行前,沈清芷再次去了那两座坟茔。
她将那枚凤凰玉佩,轻轻放在父亲墓前。
“爹,”她说,“这个,还给您。”
“女儿有珩陪着,什么都不怕。”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坟茔。
然后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
“爹,娘,”她没有回头,“女儿会好好活着。”
“替你们活着。”
她大步走去。
身后,春风拂过山坡,野花摇曳。
仿佛,有人在笑。
很轻,很淡。
却很温暖。
---
【下章预告】
建安二年五月,萧景珩与沈清芷回到京城。
刚入宫门,便见李德全跪地禀报——
“陛下,娘娘,大事不好!边关急报,胡人卷土重来!”
萧景珩面色一沉。
沈清芷握住他的手。
“珩,”她说,“臣妾陪陛下去。”
他看着她。
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眸,看着她眼底那丝坚定不移的光芒。
他忽然笑了。
“好。”